“意识形态”概念源流略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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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形态”是对英文 ideology 的翻译。英文 ideology、德文 Ideologie 都源自法文idéologie. 这个法文字由 idéo- 和 –logie 构成。idéo- 源自希腊文 idea,法文中与 idea 对应的词是 idée,它有“观念;思想;概念;构思;主意,念头;看法,见解;幻想”等含义。-logie 这个后缀源自希腊文 logos(话语,思想,理性,原则),表示“学说”“理论”“学科”。因此,idéologie 的字义为“观念学”。 法国哲学家德斯杜特·德·特拉西(Destutt de Tracy, 1754–1836)首先使用这个词表示“观念的科学”。作为孔狄亚克(Condillac)的信徒,特拉西是一个彻底的感觉主义者,认为人的感觉是一切准确的观念的基础,人们的一切观念都应该能够还原为直接的感觉。Idéologie 的惟一的任务正是这种包罗万象的还原。宗教意识和形而上学之所以是应当被拒绝的谬误,就是因为这类观念不能还原为直接的感觉。通过这样的还原,特拉西试图建立一种以数学的精确性为榜样的语言。 特拉西不仅提出这种感觉主义的认识论,而且以此为评判宗教、伦理、政治、法律、经济和教育的基础。(谭好哲《从特拉西到拿破仑》,文化研究网(http://www.culstudies.com)) 因此,Idéologie 在特拉西那里不仅是哲学理论,而且是伦理、政治、法律、经济和教育理论的基础,实际上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思想体系。但这种思想体系是把宗教和形而上学当作谬误排除在外的。 在法国大革命时,特拉西曾作为贵族代表参加国民大会。1792年与拉法夷一起被捕,罗伯斯庇尔死后出狱。在拿破仑统治初期,拿破仑与特拉西为首的“观念学派”(idéologues)尚能和睦相处,但后来由于特拉西支持自由放任学说,惹怒了拿破仑。拿破仑斥责“观念学派”是有害的:“就是这些空论家(ideologue)的学说——这种模糊不清的形而上学,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试图寻出根本原因,据此制订各民族的法律,而不是让法律去顺应‘一种有关人类心灵及历史教训的知识’——给我们美丽的法兰西带来不幸的灾难。”(雷蒙·威廉斯《关键词》,刘建基译,三联书店2005年版,第217-218页) 由于拿破仑对特拉西等人的贬斥,idéologue 这个词就有了“空想家”的意思,与此相关的 idéologie 也开始有了一种贬义,即“空论”。 马克思恩格斯1845—46年合写的“Die deutsche Ideologie”的副标题是“Kritik der neuesten deutschen Philosophie in ihren Repräsentanten Feuerbach, B. Bauer und Stirner und des deutschen Sozialismus in seinen verschiedenen Propheten”(对费尔巴哈、布·鲍威尔和施蒂纳所代表的现代德国哲学以及各式各样先知所代表的德国社会主义的批判),Die deutsche Ideologie 显然是指当时德国哲学和德国社会主义的思想体系。 在这部著作中,马克思恩格斯用 Ideologie 来概括“道德、宗教、形而上学”等,把Ideologie 看作现实生活过程的观念的反映和回声,并揭示了 Ideologie 歪曲、颠倒人们的现实关系的特征。这种一般意义上的 Ideologie,有别于当时德国特有的理论形式的 Ideologie,即 Die deutsche Ideologie.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马克思用 ideologischen Formen 总括“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艺术的或哲学的”形式,把它当作“社会的意识形式”(gesellschaftliche Bewußtseinsformen)的同义语来使用。 但 Ideologie 并不等同于 ideologischen Formen 或“社会的意识形式”。在“Die deutsche Ideologie”中,马克思就已指出:“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人们的想象、思维、精神交往在这里还是人们物质行动的直接产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2页)但在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精神生产与物质生产发生了分离,成为社会分工的独立部门,这时社会的意识形式就具有了独立发展的外表,成为颠倒现实关系的Ideologie. 它虽然是现实生活过程的反映,但却是一种曲折的、歪曲的甚至颠倒的反映,并不是对现实生活过程的正确认识,因此Ideologie有别于关于社会生活的科学。Ideologie的根源在于现实生活,必须从人们的现实关系来解释,而从Ideologie出发却不能正确理解现实生活过程。 因此,Ideologie 是分工的产物,是社会的意识形式发展的一个特定阶段。只要精神生产与物质生产的分工继续存在,社会的意识形式就具有独立发展的虚幻外表,或多或少地歪曲现实关系。马克思恩格斯对 Ideologie 的根源的揭示,并不能使受分工限制的思想家摆脱 Ideologie 的束缚。直到恩格斯的晚年,他对 Ideologie 的批判态度并未改变。 在马克思恩格斯之后,idéologie成为一个在东西方都很流行的词汇,在流行过程中有很多不同的用法和理解。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1908)中,列宁使用了“科学的思想体系(idéologie)”这个术语:“一句话,任何思想体系都是受历史条件制约的,可是,任何科学的思想体系(例如不同于宗教的思想体系)和客观真理、绝对自然相符合,这是无条件的。”(《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5页)这种说法混淆了科学与 idéologie 之间的界限,把科学也归入了 idéologie. 这种说法与马克思恩格斯赋予 Ideologie 的意义是有区别的,他们从未把科学归入 Ideologie. 现代西方学者大多从阶级的角度来理解 idéologie, 把它理解为一定社会群体的一切观点和价值;或者理解为一个特殊的群体或个人所持有的一些观念,这些观念构成一种经济的或政治的理论的基础。每一种类的 idéologie 是指适合那种阶级的观念体系,因此有 bourgeois ideology, proletarian ideology, slave ideology, socialist ideology, die marxistische Ideologie 这样一些说法。 从五四开始,ideology 这个词被引进中国,曾有过多种译法。李大钊将 ideology 译作“观念的形态”或“精神的构造”,瞿秋白译作“社会思想”,成仿吾等人译作“意识形态”或“意德沃罗基”,还有人译作“观念形态”或者“思想体系”。现在把 ideology(Ideologie, idéologie)译作“意识形态”似乎已成定例。但是,尽管在马克思恩格斯那里 Ideologie 与“社会的意识形式”有关联,但这个词却既无“意识”之义,也无“形态”之义;而且把 Ideologie 译作“意识形态”容易混淆Ideologie 与“社会的意识形式”之间的界限。因此,虽然已经成了根深柢固习惯,但把 Ideologie 译作“意识形态”却是错误的。 翻译术语与翻译普通名词一样,不能离开字义。术语的翻译只能转达原文的基本涵义,至于某个学派用这个术语表示的概念,只能通过上下文来理解,必要时加上注释。idéologie(ideology, Ideologie)有三个基本涵义:1. 观念学;2. 观念(体系),思想(体系);3. 空想,空论。在具体的上下文中,必须分别处理,不能强求一律。特拉西的著作“Eléments d'idéologie”应译作《观念学原理》;但在贬义上使用 idéologie 这个词的时候,却必须译作“空论”。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Die deutsche Ideologie”应译作《德意志思想体系》;但在具体的上下文中,包括法律、道德、宗教、形而上学等在内的一般意义的 Ideologie 可译作“观念体系”,而偏重于理论的 Ideologie 可译作“思想体系”。但是,bourgeois ideology 和proletarian ideology 却不应译作“资产阶级思想体系”和“无产阶级思想体系”,而应译作“资产阶级思想”和“无产阶级思想”。 由idéologie(ideology, Ideologie)派生的形容词idéologique(ideological, ideologisch)义为“思想(体系)的,观念的”,ideologischen Formen(ideological forms)应译作“观念的形式”或“观念形态”。 《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和《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重新校订了译文,对译名作了统一,译文质量有所提高。但是第2版对 Ideologie 这个词的翻译仍然有问题,不仅继续使用了“意识形态”这个译名,而且不顾及上下文强行作了统一,又引出了一些新问题。 譬如马克思在《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1842)中开始使用 Ideologie 这个词。这篇文章涉及护林人的任命问题。莱茵省议会中林木所有者的代表以“私人的自由意志”为理由反对终身任命的护林人,以便更有效地保护林木所有者的利益。他们为林木所有者要求保护其私有财产的自由,却无视贫苦群众在树林中拣柴的传统自由。对待没有等级特性的自由意志,只因涉及的人不同,他们的态度截然相反。因此马克思问道:“Wie sollen wir nun dies plötzliche rebellische Auftreten der Ideologie, denn in bezug auf die Ideen haben wir nur Nachfolger Napoleons vor uns, verstehen?”(Karl Marx: "Debatten über das Holzdiebstahlsgesetz", Karl Marx / Friedrich Engels - Werke. Dietz Verlag, Berlin. Band 1. 1976. S. 129.) dies plötzliche rebellische Auftreten der Ideologie 在这里是一语双关,既是指莱茵省议会代表在自由意志问题上“思想(观念)的这种突然的叛逆表现”,又是影射拿破仑对待特拉西的 idéologie 的态度的突然大转弯。拿破仑1804年颁布的《民法典》一方面规定个人自由、意志自由、劳动自由;另一方面却又保护土地所有者的利益,给予雇主以更多更大的自由,而对雇工的疾苦则漠不关心。在保护林木所有者的利益、损害贫苦群众的利益这方面,莱茵省议会代表只是拿破仑的追随者。 上面所引用的马克思的那句话,在中文第1版第1卷中译作:“我们究竟应如何来了解这一突转急变的思想表现呢?要知道,我们在思想方面所遇见的只是些拿破仑的追随者。”(第158-159页)这句话在第2版中译作:“我们究竟应如何来了解意识形态的这一突然的造反表现呢?要知道,我们在思想方面所遇到的只是些拿破仑的追随者。”(《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2版第1卷第265页) 这两种译文的一个主要区别是对 Ideologie 的翻译,第1版译作“思想”,第2版译作“意识形态”。在这里,Ideologie 还不是一个术语,只是 Ideen(思想,观念)的同义词。原文所指的只是思想、观念上的态度转变,并不涉及思想体系的问题。因此,第1版把 Ideologie 译作“思想”并没有错,第2版改译为“意识形态”却是错误的。不仅如此,在第2版所加的注释中,为了译名的统一,还把特拉西的著作“Eléments d'idéologie”误译为《意识形态概论》。 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的新译本中,不仅继续保留了旧译本中“意识形态的形式”这样同义反复的词组,而且出现的了“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的见解”这样难以理解的词语。(《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33、34页)den Gegensatz unsrer Ansicht gegen die ideologische der deutschen Philosophie 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1972年版中被译作“我们的见解与德国哲学思想体系的见解之间的对立”,这原本没有错;在1995年的第2版中改为“我们的见解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的见解的对立”,却改错了。 2005-10-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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