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的“社会”二字,可作多种分类。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种,就是私人社会与公共社会的分类。私人社会的“私人(private)”,是指居民和厂商,他们在以市场为中心的空间中谋求自身的利益。公共社会的“公共(public)”,是指众人,众人的代表是政府和多样性的非政府组织(非营利组织),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在各种公共和亚公共空间中代表并谋求着众人的利益。私人社会和公共社会的均衡发展、和谐整合,是人类社会的现实追求和理想境界。
改革开放前的中国社会,私人社会不发育,因为我们不承认私人产权,且没有市场经济体制;公共社会也不发育,因为政府不是公共型的政府,且没有多样性的非政府组织。改革开放义无反顾地将中国带入了市场经济,由此也就开始了相应的私人社会的发育。最新研究结果表明,中国的市场化程度已经超过70%,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正在不断完善之中。对于中国的老百姓来说,私人产权和其他公民权利已经不是一个陌生的东西,尽管人们仍然认为公权(这里的公权大多是行政性权利,而非公共性权利)在许多领域还大于私权,但私权的迅速发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本来应当与私人社会并存,并作为其“基础设施”和制度保证(或秩序空间)的公共社会,发育则严重滞后。
在用一些事例来佐证这一判断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公共社会的主体、要件和原则。其一,公共社会的主体是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其二,政府提供公共秩序(游戏规则)和公共物品,亦即公共服务;非政府组织提供特定领域的游戏规则和准公共物品(服务),亦即“俱乐部物品”。其三,与私人社会奉行营利性原则相对应,公共社会运行的基本原则是公益性和非营利性。从这三个方面可见,目前提出的加快政府改革及其自身建设,就是围绕打造公共政府,强化公共服务职能,重视非政府组织建设展开的。
当今中国社会存在和发生的一系列问题,都与公共社会发育滞后有关。试举几例。首先,近年来在食品安全方面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如劣质奶粉事件,是令世人震惊的。在中国,食品安全已经成为严重的公共安全问题。这是因为,食品安全事故已经不是非常的个案,它的威胁是全方位的、不间断的,涉及到每一个现实生活着的人。事实上,政府对食品安全负总责不是一句原则性的话,而是要有效地提供与食品安全有关的标准和监管。这些标准和监管属于公共服务和准公共服务的范畴。
其次,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已经在有关研究报告中明确指出:中国的医疗卫生体制改革不成功。我完全同意这个判断。联想到关于教育公平的许多讨论,我们认为,这些方面的问题集中地表明,在那些本该具有不同程度公共性的领域,产生了对市场化、营利性的误读,导致商业化过度、公共性缺失,导致低收入者和穷人看不起病,其子女读不起书。如果改革是引致如此结果,那么,就必须反思改革的基本思路和方案设计,找出其中存在的问题,及时、有效地加以解决。当前,应当提出充分考虑公共性即公平的医疗、教育体制改革的思路和方案,以纠正已经发生的偏差。
第三,在政府提供公共物品的同时,还需要大量非政府组织提供“俱乐部物品”。这是因为,在政府和市场的中间地带,存在着许多政府和市场(厂商和居民)都做不了也做不好的事情,需要非政府组织在此间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在现阶段,不仅政府改革滞后于市场发育,进而制约了市场发育,而且,作为政府改革滞后的一个结果,非政府组织发育更加严重地滞后于市场发育。最近看到一则报道,称因为对绿色家居生活的日益崇尚,室内环境类产品逐渐走俏,形成了一个市场规模上百亿的室内环境治理产业。但是,由于需求增长很快,又缺乏治理标准,因此,该行业正面临信任危机。目前,许多新兴产业的发展都程度不同地遇到这类问题,影响了该产业的市场发育和健康发展。解决问题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建立行业组织(俱乐部),对遵守行业的国家标准进行自律。在现代社会,这种行业自律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基于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现实,可以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公共需求迅速、全面增长与公共物品供给严重不足的矛盾,正在成为社会基本矛盾在现阶段的主要反映。我们看到的与此有关的具体现象是:“公共”二字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人们越来越从公共的视角审视身边发生的问题。公共性意味着公平。当着本该具有公共性的领域,公共性不足时,人们就会强烈地感觉到公平的缺失,进而提出维护社会公平的问题。公共服务的有效提供也意味着效率。这是因为,公共服务是没有价格的,这就是其正的外部性,或“溢出效应”,享用了公共服务的主体就能够得到效率。例如,当一国的教育发达,个人可以获得更多、更好的增加人力资本的机会,厂商可以便利地获得各类需要的人才。再如,当一国的高速公路网发达,不仅个人出行方便,时间成本低,而且厂商的物流成本也会大幅度降低。可见,政府将其支配的资源配置于生产和提供公共物品,对于兼顾效率与公平是何等的重要。
政府生产和提供公共物品有两种基本的方式:其一,直接由政府提供;其二,通过政府购买的方式间接提供。后者是当下比较普遍、也比较有效率的提供方式。但是,笔者发现,有人将后一种方式误读为公共服务的市场化。那些将教育、医疗完全推向市场的做法,就是这一误读的具体表现。我写这篇文章的初衷,就是要指出这一错误的倾向,并希望政府有关部门能够予以反思,并采取具体措施予以纠正。同时还要提醒社会诸主体,当我们的一只脚跨进了私人社会时,另一只脚就要跟着跨进公共社会。这是一种平衡,必不可少的平衡。惟其如此,社会在有了建立在活力和竞争性基础上的效率的同时,也就有了保证平和与稳定性的公平。
来源:东方网 作者:陈宪 2005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