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旮旯里的财富！

孩提时代，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母亲的演出队下乡，去穷巴巴的山旮旯里过少数民族的传统节日，在这些几近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不仅能享用到许多城市里见不到的奇特的美味佳肴，还能看到形形色色的新鲜玩意儿……一直到远离家乡上了大学，在现代化的城市里工作了之后，才渐渐在无数次油然而生的回味里，重拾童年记忆中的点滴快乐，山沟沟里热闹的集会、疯狂的游戏和沸腾的歌舞总会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

二十年前那些“下乡去过节”的日子里，深深烙印在乡情之中的，不是儿时的游戏和追逐，也不是山里娃娃的笑脸与鼻涕，这些稚气在思想的成长中渐渐过滤掉了，真正存留心底并触动神经的是那些祖祖辈辈生存在山野里的少数民族，在丰富多彩的节日中，他们的身心都体验并释放着纯粹的快乐，这一切精神上的富足，在我看来，都应归功于他们千百年来积淀在民族的遗传基因里的文化和艺术，这是他们生生不息的精神财富，是我们在现代化和高科技的新世纪里天天挂在嘴边的文化遗产，却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我久远的记忆里。

记得十年前，我在筹备大学毕业论文时，就特别想以新的视角再回到乡下，体验那浓郁而清醇的民俗氛围，从理论或历史的层面去考察民族节日的渊源，从表象上去探寻节庆背后的诸多遗存形态，进而考察民族节日中承载的文化精神和艺术内涵，以及奇特而丰富的民族心理。去年，也是在这样明媚的春色里，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到了苗族、布依族的“四月八”盛会中。

“四月八”是苗族、布依族年年都会隆重度过的重大节日。每年农历四月初八这一天，人们都带着花糯米饭，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宽敞的坝子上欢庆节日，他们以少数民族特有的方式对歌，嘹亮的歌声此起彼伏；他们围成大小不等的圆圈，在芦笙手的带领下，通宵达旦地跳着来自不同地区的风格各异的芦笙舞。场面真是人山人海、浩大磅礴，蔚为壮观。现在，贵阳市政府也借节日之风，因势利导地、有组织地开办了各种与少数民族文化、生活、艺术相关的展销会，确实取得了民族文化和民族经济双赢的效益。

“四月八”历史悠久，有许许多多民间故事。传说这一天是牛王节，布依族、苗族人民擅长农耕，他们祖祖辈辈与牛相伴，牛在他们劳动生活中是必不可少的、最重要最亲密的伙伴。这一天要给牛过节，要取嫩枫树的叶汁，染出黑色的糯米饭；再取紫草的叶汁，染出红色的糯米饭；用野栀子树的花朵染出黄色的糯米饭、再加上本色的糯米饭混合在一起，用这样的花糯米饭供奉尊贵的牛王。人们还会用枫树叶熬水，一边给牛洗澡，一边喂牛吃花糯米饭团，让牛痛痛快快地休息一天。还有传说认为“四月八”是先人“药王”身陷困境的日子，正是吃了用野生植物泡染出的五颜六色的花糯米饭，才治好了病。于是，过“四月八”吃花糯米饭既是治病也是祭祖的习俗，也渐渐成就了苗族、布依族人民特有的饮食文化。

“四月八”还是纪念古代英雄“波养六和德龙路柔”的日子。为了让先辈看到今日的幸福和昌盛，人们在这一天一定要身着节日盛装来聚会。来自惠水的布依族：着一身天蓝色和月白色相间的大襟衣裤，在盘肩、襟边、袖口、及裤脚上面镶嵌兰干，头上用各种颜色的毛巾包着高耸的牛角帕，胸前戴着镶嵌图案的短围腰，围腰带梢是绣花图案，打扮素雅端庄。来自镇宁的布依族：穿白底兰点的蜡染百褶长裙，和尚领口的上衣，袖子中部镶嵌着半尺来宽的蜡染花边，胸前的绣花长围腰几乎与裙子一样长，用黑色丝线结成的大辫子盘压在盖头帕上，显得古朴大方。来自安顺的布依族，虽然多已改为汉装，但在她们的围腰上，仍显示出布依人刺绣的精工美图和超群技艺，展现出布依族在纺织、刺绣、蜡染等方面的悠久历史。此外，由于对银饰情有独钟，他们的银饰文化和银器工艺相对于其他民族来说，充分保存了古代历史文化的痕迹，是很有研究价值的。银匠们不但继承了祖辈的技艺，延续了少数民族根据图腾制作锦鸡、凤凰、鱼及其它花草图案的银饰，还学习借鉴了其他民族的优良作品和工艺，在实践中创新和开拓了银器工艺，制作出花样翻新、图案别致新颖、技艺高超的各民族都共同喜爱和珍视的银器艺术品，进而走向了国际市场。包含织绣工艺、织染技巧和银器工艺在内的服饰文化充实着原本就十分丰厚的民族文化遗产。

还有一些族里的老人说，“四月八”是“开秧门”的节日，预示着过了这一天就是农忙了，到时，芦笙必须封存、木鼓必须高挂、铜鼓必须装箱。所以，在“四月八”这一天，要把芦笙吹个够，舞蹈跳个够，木鼓敲个够，以后就一心一意地忙农活了。从时令上来说，惊蛰前后是耕种的最佳时间，为了不误农时，祖先巧妙地用过节的方式，让人们不失时令，不务农时，这也成了少数民族千百年延续下来的默认的传统，构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的民俗文化。
……

在这样激情澎湃的节目中，任何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与他们一起唱歌跳舞，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我，好奇地问身边的苗族姑娘，
“你们累吗？”
“不累，我们习惯了，我们经常这样跳！”她们争先恐后地一边跳，一边凑到我的身边用喊声回应着。
“你们身上的这堆银泡泡很重吧？”
“不重！我们习惯了，我们过年过节都要戴出来”。姑娘们投过来自豪的目光。
“大概有多重啊？”
“二、三十斤吧！”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不以为然地喊到。
“我可以试试吗？”我也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到。
小女孩毫不迟疑地从脖子上解下一个扭丝银项圈。

我虽早有耳闻，但还是没有料到仅仅一只银项圈就那么沉！三五个银项圈叠在一起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用她的话说：“我们苗族人觉得，谁家姑娘在过节时戴的银器越多，越显得这家人富裕，我不怕累也不怕重，显示我家最有钱，就是最美”！苗家姑娘用最通俗易懂，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宣布了苗族人民祖祖辈辈衡量幸福生活的标准。

在“四月八”这天，我领略了大量来自不同地区和民族的风格各异的对山歌、芦笙舞、纺织、刺绣、蜡染、银器……也东逛逛西遛遛，购买了一些具有民族特色的生活用品和饰物，还带回了一大堆故事一大堆惊诧一大堆美丽的回忆。我不禁感叹，中国拥有数千年的悠久文化传统，拥有五十六个民族丰富的文化遗产，这是一笔多么巨大的财富啊！作为中国人，理应责无旁贷地成为文化遗产收集、研究、继承和保护的一员，我们因为富有而肩负重任，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谈文化发展！仅仅在我的家乡，就还有满载着丰富文化艺术的三月三、六月六、七月半、尝新节、赶秋坡……从童年到现在再到未来，会一直萦绕和感动在我的心尖。
2006-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