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近几年,文化研究成了西方和中国争相趋骛的热门学问,其中大众文化研究又成了首当其冲的显学。
什么是大众文化?谁能说得清?后现代讲一切都没有边界,怎么都行,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写下了“定义大众文化”的题目。也许是出于职业的习惯,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不是要划定什么,只是想看看人家的说法,也给自己一个说法。
英语中文化的定义有260多种,据说是英语词汇中意义最丰富的二、三个词之一。大众文化虽多了“大众”的限定,其含义仍然多得惊人。西方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本雅明、霍克海默、阿多诺等理论家都曾对大众流行文化定过义;英国新马克思主义伯明翰学派霍加特、威廉姆斯、霍尔、汤普森从张扬大众文化起家,成为当代大众文化研究的奠基人;英美理论家杰姆逊、费斯克以及法国学者布尔迪厄、鲍德里亚尔等也对当代大众流行文化说了不少观点不同,意义却都十分深刻的话,还有一大批媒介通俗流行文化理论家批评家,他们的理解与思考构成了当代大众文化研究的“另类”。
先找找有关大众文化的主要说法吧。
定义一,广受欢迎或者众人喜好的文化;威廉姆斯在《关键词》一书中界定大众文化的四种含义,第一种就是“众人喜好的文化”。广受欢迎或者众人喜好的关键在受欢迎的程度,在达到一定的量的指标。量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反证随手就有,比如唱遍世界的“三高”演唱会是高雅文化还是大众文化?
定义二,一切来自广场而非庙堂的民间的文化,威廉姆斯称“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化”;发端于巴赫金的平民主义狂欢节理论,流布于世界变革于中国。比如刚刚过去的申办奥运之夜狂欢节或者XX歌迷会什么的。
定义三,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普及的、面向工农兵的大众文化;毛泽东提出或集中代表的“大众化”及“化大众”的革命文化理论与实践;
定义四,资产阶级的国家意识形态,一种以标准化、陈腐老套、保守主义、虚伪、满足浮华幻想的、受操纵的文化工业产品为标志的文化。致力于劳动阶级的非政治化,维护社会的统治权威,制造大众的虚假的需求,是欺骗群众的统治工具。法兰克福学派阿多诺等人的理论。
定义五,次标准文化或剩余文化,即去除了高雅文化之后剩余的那部分文化。高雅文化有没有标准或共识,如果有,那么凡是低于高雅文化标准的文化作品或文化产品与文化实践就是大众文化。无疑,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的确存在着差别,但区别的标准是什么,这个标准由谁来定,又由谁来评判。谁立法,谁起诉,谁判决,谁执行?
定义六,商业消费文化,即那种用于大量消费的,为商业目的“有意迎合大众口味”而大批量生产的消费品,是“商人雇佣技术人员创造的”。大众文化与商业自然有着无法也毋庸避讳的关系,这从肥皂剧卖肥皂,文化明星做广告时就开始了。问题是,它究竟是文化呢还是商业?文化在其中居于何种地位?明星做广告是卖“明星”还是卖货物?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定义七,美国通俗艺术的意识形态或美国文化的代名词。欧洲人说大众文化,那往往是指“美国特有”的“不安分守己”的通俗文化,是从美国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文化。美国是大众文化的“家园”,在所有大众文化中“规模最大”,它向世界“预示”了老态龙钟的贵族文化的“消亡”。
定义八,社会统治集团通过精神和道德领导的手段赢得被统治群体赞同而形成和产生的文化;源自葛兰西的文化霸权或文化领导权的理论。采用这种“新葛兰西主义霸权理论观点的人,将大众文化视为社会被统治群体的反抗力量与社会统治集团的“兼并” 力量之间斗争的场所。这里的大众文化既不是自上而下的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强制文化,也不是与之对立的自发的自下而上的“人民”文化,而是两者交战的场所,是以反抗与兼并为标志的领域,是葛兰西所称的“折衷平衡”的内运动。
定义九,来自于人民的文化;人民群众积极创造的他们所需要的一种民间文化。费斯克等不同意以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为代表的大众文化观。对他们先前的否定论文化批评重新进行了审视和批判。费斯克不完全同意法兰克福学派把批判的矛头指向文化工业对大众意识的控制的观点,不同意把大众只看作被动受控的客体,而认为大众文化中也隐含着一种积极能动的自主性力量。他提出重新理解大众文化,重新审视大众传媒,在某种程度上肯定了大众文化的启蒙性和独创性。他们认为,民间文化是从下面长出来的,是人们自发的土生土长的表达,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创造出来的,“几乎没有得到高雅文化的益处”。 通俗文化是地地道道的人民的文化,是为人民服务的文化,作为工人阶级的文化是现代资本主义内部象征性反抗的主要表现形式。问题出来了,谁有资格列入“人民”的范畴,资格由谁来确定?霍尔说,大众文化就是一个争论和确定关于“人民”的政治构成以及他们与权力集团关系的场所。在这里,他们有可能团结起来,组成相对于权力集团的人民。
定义十,伴随着城市化、工业化的出现而产生的城市工业文化;威廉姆斯说,这是一个早在英国工业革命时期就已经进入了英国人思想的文化。因为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从根本上改变了与大众文化有关的各种关系。其实,大众文化发展到后工业时代后,越发展现了其当代城市娱乐文化与产业文化的特征。
定义十一,在后现代消弭了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差异之后形成的当代文化形式。这是一种不再区分高雅与通俗差异的文化。原先意义上的精英文化将走向终结,代之而起的是经济、政治、科技、商业与文化的全面渗透或互相交融。
定义十二,以当代电子高新科技为传播媒介的,在时间和事件上同步的,全球化的文化。传统的神话已经远去,今天的神话是以电子媒介传播的大众文化。
定义十三,…….
天哪,这么罗列下去还有完没完?编辑限定的字数已经快到了,我自己总得说点什么吧。
二
我们今天所说的大众文化是一个特定范畴,它主要是指兴起于当代都市的,与当代大工业密切相关的,以全球化的现代传媒(特别是电子传媒)为介质大批量生产的当代文化形态,是处于消费时代或准消费时代的,由消费意识形态来筹划、引导大众的,采取时尚化运作方式的当代文化消费形态。它是现代工业和市场经济充分发展后的产物。是当代大众大规模地共同参与的当代社会文化公共空间或公共领域,是有史以来人类广泛参与的,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文化事件。
当代大众文化的兴起,作为中国世俗化发展过程中的重要方面,具有开放的、变革的意义。正是大众文化,实际地改变着中国当代的意识形态,在建立公共文化空间和文化场域上,在社会生活的民主化进程中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1990年代开始兴起的中国大众文化首先是一场解神圣化的世俗化运动。它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社会整体变革的一部分,它表明了市民社会对自身文化利益的普遍肯定,表明了小康时代大众文化生活需求的合理性,以及它处于上升期的内在动力与相应的批判意识。它在建立初期所表现出来的非政治、非道德价值、非艺术、甚至非审美的某些现象特征正是它对过去时代极端的政治价值观的反拨和对先前政治-伦理一元价值结构的冲击。在变革政治一体化的阶级斗争意识形态上,它具有看似漫漶实则相当坚定的力量。它在结束大半个世纪以来文化作为“附皮之毛”完全依附于政治的传统格局与运作方式上,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以其独特的方式,参与改变了文化与政治的主仆关系,而出现了文化面对经济和政治的“两主一仆”的现实景观。从某种程度上,帮助开辟了当代文化与经济、政治三极并立获得相对独立的社会与制度定位,并对当代政治、经济产生重大影响与制约的可能道路。
大众文化的形成是中国当代市场经济条件下市民(公民)社会成长的伴生物。它开辟了迥异于单位所属制的政治(档案)等级空间和家族血缘伦理关系网的另一自由交往的公共文化空间。从歌迷会、球迷会、练歌房。。。。。。直到网上聊天室。它提供了文化的个人空间和个性表达方式。提供了个人在公共空间特别是媒体空间拓展想象、选择趣味、虚拟地实现个人情感生活的某种可能。
大众文化不仅对于改革开放前的意识形态有冲击和批判,更重要的是,当代大众文化的主体是大众,它本能地具有一种依托大众的、趋向民主的品格,指向开放的双向交往的多元化的意识形式。大众文化改变了原有的文化资源分配方式,进行了文化资源的再分配。它开辟或创建了新的公共文化场域,建立了大量新的文化资本及其积累与运作方式,大大改变了原有的单一政治文化资本的拥有方式(不需要经过政治的特许)或独享(专有)方式,创建了适应各种不同层次和等级的文化消费空间和消费方式,使大多数人可以更自由方便快捷地获得自己喜爱的文化资源。大众文化还创建了大众的新的文化时尚与公共文化话题。从一部流行的电视剧,一张VCD、磁带或者一场足球比赛,到服饰、旅游、家居装修,它日用而不察地形塑着现代人的日常生活方式,并进而进入一种制度形态。
依托于现代电子媒介的大众文化必然是跨国的、全球的、世界的,又是本土的、民族的、地缘的和社群的。作为公共空间,它是不同意识形态汇集、交流、沟通、共享、对立、冲突的公共场域,又是社群特别是弱势群体和边缘话语的表达场域。文化研究一直致力于关注社会中弱势群体的利益,批判、解构精英主义的文化概念,重新审视文化转型期大众弱势群体在不平等社会现实中的地位变迁。这样,文化研究就发展出了一种尝试重新发现与评价被忽视边缘群体的文化的研究机制。由此决定了文化研究的一个基本原则,即它坚持审美现代性的批判意识和分析方式,不追逐所谓永恒、中立的形而上价值关怀,相反它更关注充满压抑、压迫和对立的生活实践,关注现实语境,对晚期资本主义文化制度形态进行了严肃的不妥协的批判。在文化研究的初期,这种立场表现为对于工人阶级文化的历史与形式的关注,而后来的大众文化研究、女性主义研究、后殖民主义研究等等也都坚持了这一从边缘颠覆中心的立场与策略。可以说,对于文化与权力的关系的关注以及对于支配性权势集团及其文化意识形态的批判、否定和超越,是大众文化研究保持其持久生命力的原动力。
三
无疑,西方的理论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但更重要的是中国当代大众文化有其自身发展的语境。离开了中国当代文化发展的实际境况,我们的讨论就会变成空中楼阁。在我国,“文化研究”实际上早已开始。90年代兴起的中国当代大众文化是在中国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时期得到迅速发展的。它与我国当前意识形态的变革和价值观念的转型有着深刻的关联。前一阶段我国学术界主要倾向于批判大众文化的否定面,忽视了大众文化与现代传媒、现代科技和现代生活的密切联系。批判地借鉴西方的大众文化理论,使我们有了一个借以发展的基础和较高的起点,对建立中国特色的大众文化研究方法和批评话语,具有重要意义。
问题是,不管大众文化是恶魔还是福音,它都是20世纪冷战结束后人类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它的存在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它与这一阶段的人类最重大的变革——如经济全球化、意识形态变革、媒体革命、高科技与互联网、新经济浪潮与当代世界文化产业的发展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的存在是形构当代社会体系与生活实践甚至制度构架的重要方面。我们不能熟视无睹或视而不见。但在理论研究领域,大众文化却一直被正统文艺学或文化学特别是传统的学院研究放逐在理论的边缘,被认为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低俗文艺形式,不具备理论研究的价值。或者囿于传统的学科划分和原有的学科界限,固守文学种类与体裁的藩篱,不敢越雷池一步。实际上,当代文学文化在实践中已大大突破原有的边界,向综合的交叉的新的文艺/文化方式推进。它与其他文艺形式和现代传媒结合,创造出了远远超过以往的大众文艺的新的文类与体裁,也借助现代高科技,创造出了新的更为普遍的传播方式。同时,电视文艺、大众音像、流行歌曲、综艺报刊文化和网络多媒体文艺等大众文艺形式实际上已占据当代文学/文化的重要地位,在现实中发挥着不可低估的影响。当代文艺学必须对此做出理论上的概括与总结,打破传统精英主义对大众文化的固有见解,重新认识、理解和解释当代大众流行文化,以回答现实提出的问题。所以我们必须对当代大众流行文化的性质与特征进行再思考,探讨当代大众流行文化与政治意识形态、当代大众流行文化与当代传媒、当代大众流行文化与当代高科技的关系。关注当代大众流行文化与当代文化受众,特别是广大青年受众的关系;关注当代大众流行文化的产业运作方式,并应注重进行个案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