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文化遗产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十七届会议上通过了《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1972年11月16日），第三十二届会议上通过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2003 年10 月17 日）。在这两个公约中，关于“文化遗产”（cultural heritage）的规定与汉语中“文化遗产”一词的含义略有区别。

《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第一条规定：

“在本公约中，以下各项为‘文化遗产’：

文物（monuments）：从历史、艺术或科学角度看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建筑物、碑雕和碑画、具有考古性质成份或结构、铭文、窟洞以及联合体；

建筑群：从历史、艺术或科学角度看在建筑式样、分布均匀或与环境景色结合方面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单立或连接的建筑群;

遗址：从历史、审美、人种学或人类学角度看具有突出的普遍价值的人类工程或自然与人联合工程以及考古地址等地方。”

《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中文本把monuments译作“文物”是不妥当的，因为英文的monument源自拉丁文monumentum（纪念的），字面意思是“纪念物”，指的是纪念某人某事的建筑、雕像或石碑；而汉语的“文物”一词包括的范围比英语的monument要广泛得多，公约中所列的这三项，实际上都可以用“文物”来概括。

《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中所说的“文化遗产”（cultural heritage），确切地说，应该是the 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有形文化遗产），相当于我们习惯上所说的“文物”。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无形文化遗产）是相对于有形文化遗产而言的。有形文化遗产是具有历史、艺术或科学价值，由前辈流传下来的可触摸的、有形的人工制品，而无形文化遗产是由前辈流传下来的、不可触摸的人类活动方式。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文本把the 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译作“物质文化遗产”，把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译作“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种译法也值得商榷。tangible源自后期拉丁文tangibilis，出自拉丁动词tangere（触摸）；tangible义为“可触摸的；有形的”。tangible与material（物质的）意思虽然相近，但并不等同。

另外，the natural heritage（自然遗产）与the 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一样，也是有形的物体，同样是物质的，区别在于the 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是人类的作品，而自然遗产是自然演化的结果。把the 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译作“物质文化遗产”，把“物质文化遗产”与“自然遗产”并列，容易造成概念的混乱，好像自然遗产不属于物质遗产似的。

intangible是tangible的反义词，义为“不可触摸的；无形的”，并不等同于“非物质的”，更不是精神的（spiritual）。

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文本中，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定义是这样的：

“‘非物质文化遗产’指被各群体、团体、有时为个人视为其文化遗产的各种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和技能及其有关的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

按照中文本的表述，与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和技能相关的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也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种表述把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这些有形的东西归入“非物质文化遗产”，混淆了有形文化遗产和无形文化遗产，显然是错误的。这实际上是一个翻译错误，因为英文本的表述是这样的：

“The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means the practices, representations, expressions, knowledge, skills – as well as the instruments, objects, artefacts and cultural spaces associated therewith – that communities, groups and, in some cases, individuals recognize as part of their cultural heritage.”

as well as在这里的意思是“和……一样；同样”，把它译作“以及”是错误的。这句话可直译为：

“‘无形文化遗产’意指实践、表演、表现、知识、技能——如同与其相联系的工具、物件、人工制品和文化场所一样——各共同体，人群，和在某些情况下的个人将其认作他们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无形文化遗产”就是与有形文化遗产联系在一起的实践、表演、表现、知识、技能。

按照文化人类学家的说法，文化是一定群体的成员共同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其核心为一定的价值观。有形文化遗产是在一定的文化背景下的人的作品，其中体现了当时文化的价值观念、知识和技能。无形文化遗产是属于某种文化的人从前辈那里继承下来的知识、技能和活动方式。从文化的角度看，无形文化遗产与有形文化遗产相比是更根本的东西，有形文化遗产可以说是无形文化遗产的有形体现。

有形文化遗产与无形文化遗产是不可分离的，只有把两者结合起来，才能真正理解一种文化传统。假如缺乏对产生有形文化遗产的文化背景的了解，就不可能真正了解这些遗产的价值和意义。

从保护文化遗产的角度说，有形文化遗产的保护也不可能完全离开无形文化遗产的保护。古建筑经不起风雨的侵蚀，古代的遗物难免老化、破损，要使这些有形的文化遗产尽可能长久地保存下去，必须进行修复。修复古物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制作原物的材料和当时的工艺。假如这些工艺失传，不得不采用现代工艺修复古物，那么这种修复无异于对古物的破坏。从这种意义上说，保护无形文化遗产实际上是保护有形文化遗产的根本。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趋势下，发展中国家和不发达国家的文化传统受到西方文化、特别是美国文化的严重冲击，而受冲击最严重的并不是这些国家的有形文化遗产，而是无形文化遗产。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抛弃自己的有形文化遗产，但是，无形文化遗产却很容易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而悄然消失。无形文化遗产的消失将彻底改变一种文化的面貌，前辈遗留下来的有形文化遗产将与现实的文化失去联系，成为死的物件。

现在世界各国保存的文物中，有不少就是死物件，因为产生这些文物的文化已经消失了，这些文物与保存这些文物的国家的文化并没有内在的联系。保存至今的古埃及金字塔和神庙，与现在的埃及只有地理上的联系，并无文化上的联系。伊拉克现存的古代两河流域的文物，与现代伊拉克的关系也是如此。不列颠博物馆中收藏的古希腊文物，与古希腊文化甚至没有地理上的联系。

中国文化是世界上现存的各种文化中历史最悠久的。在产生的时间上先于中国文化的两河流域、古埃及文化都早已经消失了，在产生时间上与中国文化大致相当的古印度文化、古希腊文化也已经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了。中国文化虽然没有断绝，但自1840年以来，一直受到西方文化的强烈冲击，在很多方面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中国文化的很多传统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物品，已经没有多少是采用传统工艺生产的，就连我们使用的现代汉语中，也已经掺杂了很多外来的、主要是西方的词汇。中国文化正在失去自己的特色。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不注意保护我们的无形文化遗产，我们将日益远离自己的文化传统，祖先遗留给我们的大量文物将与我们现在的文化失去联系，成为死的古董，就连修复和保存都无从做起。

除了有形和无形文化遗产之外，我们的前辈还给我们留下了大量的文献，这些文献用文字记录了前人的知识、思想、想象和历史。有形的和无形的文化遗产，与历史遗留下来的文献是一个整体。有形文化遗产面临着自然损耗和人为破坏的危险，无形的文化遗产面临着濒于灭绝的危险，而文献面临的是与我们的精神失去联系的危险。古典文献虽在，研读的人却在逐渐减少。古典文献体现的精神如果不能活在现在人的心中，那么古典将失去生命，成为外在于我们的思想化石。

古典教育、有形文化遗产和无形文化遗产的保护，实际上是文化遗产保护的三个方面。只有这三方面同时并重，相互策应，才有可能比较完整地保护我们的文化遗产。

我国对有形的文物的保护一直很重视，近年来政府对无形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也在逐渐加强，但对于古典文献内在精神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古典教育在我国现代教育体系中所占的地位可以说是无足轻重的，只在中小学的语文课本中有一些古代的诗歌和文选。近年来，一些现代的儒家以准宗教的热情提倡让儿童背诵儒家经典，其强烈的意识形态特征很难得到人们的认同，死记硬背的方法也难以推行。

易中天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节目中讲汉代风云人物和三国人物，受到很多人的欢迎，也受到一些专家的批评。这说明现在的中国人对自己的传统并不是没有一点儿兴趣，关键在于找到一种切合现代人需要的角度和方法，引起现代人对古典著作的兴趣，使古典走出故纸堆，进入现代人的精神生活。

2006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