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曾有两个民族最看重自己民族的经典，一是犹太人，一是中国人。中国古代读书人通过经典学习古代文化，科举考试的题目也是出自经典。读书人要出人头地、经邦济世，自然必须重视和熟悉经典。犹太人对其民族经典的重视，甚至超过了中国人。因为在中国古代有条件识字读书的人很少，普通劳动者是没有条件了解经典的，重视经典的只是朝廷和走科举之路的读书人。而犹太人对经典的重视可以说是全民族的。自公元一世纪犹太国被罗马人灭亡后，犹太人不再有自己的国家，其民族的团结、语言和传统的延续，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经典的传授。在将近二千年的时间里，犹太人在其他民族的夹缝中生存，却没有被其他民族所同化，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有一部自己的圣书。
中国古代教育完全是经典教育，二十世纪初科举废除以后，新式学校才开始增加科学内容。解放后，我国的各级学校中，经典的内容逐渐被科学的内容所取代。我们现在的基础教育是科学教育，中国古代经典只有一些片段出现在语文教学中。学校教育中对经典的忽视，使人们逐渐对经典敬而远之，即使是人文学科的大学生，真正读过几部中国古代经典的也很少。
对经典的遗忘不仅是中国的问题，西方国家同样也有这个问题。近代欧美的人文教育主要是经典教育，学习的主要课程是文学、历史和哲学经典著作，十九世纪以后科学教育才逐渐兴起。二战以后，科学教育的扩张、大众文化的流行，使以往的一些经典失去吸引力，是比较普遍的现象。法国《费加罗报》的记者近日玩了一场恶作剧，他们把《包法利夫人》邮寄给了五家知名出版社，但是把稿子的题目和主要人物的名字换了一下。结果出版社居然没有人认出这部作品，他们把这部手稿当成了一部新作，并表示可以出版，但却向作者索要从3200英镑（100英镑约合人民币1494元）到4800英镑不等的高额出版费用。（《法国出版社不识〈包法利夫人〉》，2005年6月17日《新京报》，http://culture.163.com/culture/editor/news/050617/050617_149837.html）这件事让我们感到吃惊，但在欧洲国家并非绝无仅有。在德国生活近三年的jennypitt说，他周围很多人都不知道福楼拜、左拉、莫泊桑，甚至根本不知道茨威格和叔本华。
现在的新儒家把中国经典教育的断绝看作文化断代。如果认为文化主要体现在经典中，那么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文化，那就另当别论了。
文化是一个颇为含糊的概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从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定义。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说，文化与自然相对，凡是人创造的一切皆为文化。从最狭窄的意义上来理解，文化就是精神文化。文化人类学家对文化的理解比较适中，他们把文化理解为一个群体的成员共同的价值观及其思维、行为方式。文化体现在活人身上，通过教育流传，随着生活环境变迁。历史上的经典是当时文化的一种体现，而非当时文化的全部。研究历史上的文化不能仅仅局限于经典，必须使用考古学和民族学的材料进行综合研究。
历史上的很多经典，譬如文学、历史、哲学经典，是当时精英的作品，虽然不可避免地受到自己时代文化的影响，但这些经典对一个社会或一个民族的文化的影响并不像我们通常想象的那样大。康德、黑格尔的著作是哲学经典，但这些著作对德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影响远远比不上马丁·路德发动的宗教改革。近代西方的自由思想发端于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宗教改革提出的信仰自由的原则导致罗马教会分裂，引发了宗教战争。三十年战争的结果，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新教和旧教双方为避免同归于尽，不得不达成妥协。于是，宗教宽容的原则得以确立。宗教改革以后，构成西方价值核心的主要是新教伦理，现世生活不再是走向来世的苦难历程，现世的成功被看作神恩的显现。科学和工业的发展，物质生活和社会生活的改善，增强了人的信心。当人凭借自己的理性可以解释并改造世界的时候，他就不可能再像生活在泪泉中的人那样匍匐在上帝面前，更不可能顺从所谓神授的君权。
最近一百多年来，中国的社会、政治和文化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现实生活已经远离产生古代经典的时代。西方流行思想和通俗文化对年轻人的影响远远超过了中国古代经典，也超过了西方古代和近代的经典。现代新儒家担心西方文化的影响会使会使中国文化断绝，这种担忧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一个民族的文化并不仅仅体现在经典之中，而且也体现在语言和各种生活习惯之中。尽管在外来文化的冲击下，一个民族的文化会发生很大变化，但只要一个民族还存在，它的文化是不会断绝和消亡的。近代以来，日本人有意识地吸收西方文化，其西化的程度远远超过了中国，但这并没有使日本变成西方国家，日本文化在日本人心中仍然是根深柢固的。对中国文化命运的担忧，实际上是对中国文化缺乏信心。身体健康的人对饮食是不必忌讳的，精神健全的人对外来的各种文化也是无所畏惧的。我们自幼学会的汉语、认识的汉字，从小养成的为人处世的方式，都与中国文化传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是活在我们身上的东西。我们不会因为吃了牛油面包、喝了咖啡而变成金发碧眼；同样，从书本上学来的西方文化，也不会抹去由社会遗传的文化传统。
200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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