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徐馨
12月12日、13日两天，北京松鹤宾馆里一个不无局促的房间。放眼看去，多是一群顶着花白的头发、穿着褐色或是深蓝色毛衣棉袄的老人们。如果你不经意走进来，看着他们平和的笑谈，一如自己所在小区里的邻家大爷。你也许想不到，正是这样一群老人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中，坚守着心中的舞台，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国内外经典名剧中的经典角色，支撑着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这一被国际剧协评作“世界十大剧院”之一的话剧中心。
老人们相聚，是为了怀念和继承另一位老人―――焦菊隐，这位中国话剧史上的重要人物，探索话剧中国学派的开路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创始人之一。今年12月11日，焦公诞辰100周年。
文化记忆何处留存？
焦菊隐这样一个文化老人，现在知道他名字的人有多少？陈薪伊，特意从马来西亚赶来参加焦菊隐研讨会的中国当代导演先是说起了今年年初她去丹麦访问的所见。“我一出机场，扑面而来的就是安徒生的巨大头像。从机场到市中心的广场，处处是安徒生的纪念雕塑或是头像，因为今年是安徒生诞辰200周年纪念。”她顿了一顿，“我回到国内呢？焦菊隐，对中国话剧这么重要的人，今天有多少人记得？几天来，我特意在长安街、王府井这样的地方找他的纪念标志，一个也没有！”
记者感言
当一位对某一艺术门类至关重要的人物，只留存在这一门类从业者的记忆中，尤其还是老一辈从艺人的记忆中时，这个人物连同他的创作与探索，是否也距离被后人遗忘不远了呢？如果连基本的继承都没有，发展的链条又何以存在？这个人倾其一生的艺术探索又如何传之久远？
为何老人们如此专注？
两天的会议，从早上9点半到晚上5点半。本就为数不多的年轻听众出出进进，坐立不安。专注聆听的，是一群老一辈舞台艺术家。欧阳山尊，欧阳予倩之子，人艺老一辈导演艺术家，已是91岁高龄。剧院安排老人在家休息，其发言稿由青年演员濮存昕代读，老人执意到会，自己发言，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稿纸。老演员郑榕，八旬之龄，两天来多是一手伏在拐杖上，一手托着下巴，带着微笑倾听，带着微笑发言。苏民同是八旬之人，更是专心倾听大家的讨论，手中握笔时而记录。相比较年轻些的朱旭，也已进入耄耋之年，同样地专注。
休息时，老演员郑榕一手搭在人艺青年导演任鸣的肩上，一手指指69岁依然活跃在舞台上、被称作“大导”的林兆华，“你们是两个点，要连起来。”老人笑着说。连起来的，是自焦公以来的“较真”，是从无拘束、从无止境的艺术开拓之心，是中国话剧的血脉。
记者感言
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老人宝库”。他们以自己的一生，历经了这一艺术门类在中国的发展故事，有着来自他们当年师父的言传身教，有着今天看来几乎过于较真的执着―――去倾听他们的讲述，去学习他们做事的态度，我们也许就在点滴之间继承了我们的文脉、继承了我们以各种华丽词汇冠之的传统。
传统是符号还是态度？
舒乙在回忆父亲老舍与焦公当年的合作时说：“电影百年、话剧即将迎来百年，此外还有版画百年、新诗百年……填满这段现代化进程的是一批文化老人，焦公是其中之一。在他们之前，中国看不到世界，没有横坐标；在这之后的人，有了横坐标，丢失了纵坐标―――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
早在人艺建院30周年之际，曹禺说：“我常常感觉焦菊隐的灵魂就在剧院的舞台上。”朱旭说他就常常有相同的感觉：“我在舞台上演戏，常常就想如果焦先生在，他会怎么说？他会怎么做？”老人们多数在话剧演出之余，参加过影视剧的创作。“我常常听人说演电视剧，不要准备，否则就没了新鲜感。不准备，哪里还有艺术可言呢？”
这些老人，当年是焦公带领下的年轻演员。向生活求真经，向国外先进体系学习，向中国传统戏曲学习，这是焦公探索话剧中国化的“三结合”，也是这批老人过去数十年的努力方向。于是，他们演出的戏让人回味无穷，“因为戏演到最后，拼的是文化，不是技巧。”于是，人艺的老演员中，不乏学者化的演员，如出书论述焦公导演体系的苏民；于是，在两天的会上，记者看到的是赋闲多年的老演员，在记笔记，在凝神倾听，虽然他们日后很难再登舞台。
记者感言
当越来越多的人为“传统”振臂疾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传统”不是一个空泛的口号，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更多的时候，“传统”就是一种做事的态度和风骨。从焦公到今天已退休在家的老“人艺人”，无一不是秉承着对艺术的探索，对知识的求真，对细节的挑剔与磨练，对学习的坚持……
人物小传
焦菊隐（1905―1975），生于天津，我国当代著名戏剧家，北京人艺的创始人，与曹禺、欧阳山尊、赵起扬并称北京人艺建院“四巨头”。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焦菊隐导演过郭沫若的《虎符》、《蔡文姬》、《武则天》，老舍的《龙须沟》、《茶馆》，曹禺的《明朗的天》、《胆剑篇》，田汉的《关汉卿》等20多部话剧，其中大多成为北京人艺的优秀保留剧目。焦菊隐不仅是一位多产的戏剧导演，还是一位才识渊博的学者，对中国古典戏曲和西方戏剧有精深研究。
《人民日报》 (2005年12月16日 第十一版)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2005年12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