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科学研究中的弊端

理论的自卑现象

也许由于中国文化传统中实用理性的影响，与对具体问题研究的成就相比较，我们的人文学科的理论显然就显得相当薄弱，在这20余年人文学科研究的发展中，我们的理论常常大多是唯西方为是，常常迫不及待地大量引进诸多国外的各种理论，而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不仅缺乏对于国外理论的批判眼光，更缺少建树自己理论的气度，这就形成了长期以来中国人文科学理论方面的自卑现象。

不少学者都一味以仰视的眼光注视着国外的理论家，渴望从国外的理论家的理论中得到某些启示，一味在国外的理论中引经据典，不少学者开口闭口都会提及国外理论家的名字与理论，甚至常常在话语中夹几个国外理论家的名字和外语的专用名词，以显示自己的先锋与博学。有些外语较好的学者则在阅读第一手的外语理论资料后，以一些似乎十分新颖的理论与话语，在国内的人文科学研究的领域表现出先锋姿态、占据着前沿地位。有些在国外早已过时的理论有时也会在国内独领风骚，在这些似乎十分新颖的概念与理论话语中，仍然缺乏自己独特的见地与理论建树。

在汉学研究领域，只要是国外的汉学家，就似乎会令国内有些学者仰视，无论其学问做得如何，无论其在国际汉学界的影响如何，只要有国外汉学家的身份，似乎其学问就有了国际性的重要影响，无论是欧洲血统，还是美籍华人，国内的有些学者总会以高山仰止式的姿态面对，他们来到国内总会引起一定的注目甚至轰动，无论其学术报告有无实质性的内容，在国内汉学界班门弄斧式的言说中，往往给予他们以莫名的崇敬与崇高的地位，在国内学者自卑自愧的姿态前更加助长了国外一些汉学家的傲慢，构成了国内人文学界的自卑现象。

立场的偏执姿态

人文学科知识分子应该具有独立的姿态与立场，应以其不随波逐流的姿态显示出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与社会批判意识，在其所从事的人文学科研究中表达其对于历史与现实的鲜明态度与观点，从而影响人们的思维方式、处世态度等。虽然在人文科学的研究中仍然存在着传统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纯”的影响，不过诸多人文学者中更多表现出一种民间姿态，努力走向民间关注民间。但是，有些人文学者在从事人文学科的研究中呈现出一种过于偏执的姿态，他们的研究往往游离了其原本的学术立场、学术方式，使人文学科的研究成为某种非学术观念、思想立场的表述与显示。

不知何时意识形态被置换成了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词汇，其原先的上层建筑中性的意味被忽略了，却被指代为统治者、执政者、权势者集团的代名词，而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批判意识就被绝对地置换为与主流意识形态对立的意味，虽然我认为对于当政者的政策方针等提出不同意见、批评话语，作为人文学科学者是十分必须的，但是在一些人文学科的学者中却不是本着唯真理是从、唯科学是真的态度，批评主流意识形态中有碍发展进步的因素，肯定主流意识形态中应当得到肯定的事物，而一味表现出与所谓的意识形态对着干的态度，以表现出自己民间英雄的意味，以激进的姿态赢得人们的关注，追求在某些群体中的领袖地位，以致于在其所从事的学术研究中却往往转移了视线，无论其研究历史，还是研究文学，无论其研究人类学，还是研究社会学，他们常常将其所研究的论题泛政治化，以博取其独立特行的名声，表现出与当下意识形态的绝对对立姿态，而丧失了追求真理和科学的学术态度，以致于将人文学科的学术研究导向了绝对政治化的歧途，而消弭了其原先学科研究的特殊性与特色。

随着与国际学术界交往的日益频繁，国内的人文学科学者们纷纷走出国门，在长期的访学、短期的会议等过程中表达其独特的学术见解，在国际间的学术交往中发表自己的声音的同时也获得某种启迪。然而，在世界的格局里中国学术界总体上仍然处于被轻视被忽略的境地，以致于国内的有些学者为了获得走进世界学术圈的目的，常常一味揣摩分析国际学术界的态度、热点，无论对方是否对中国抱有成见，还是对大陆表现出鄙视，他们往往以一种与现政府持不合作的姿态，寻觅研究的论题、表达其似乎独立特行的见解，以引起海外学术界或媒体的注意，获得某些国家学者的邀请，或长期讲学，或短期访问，或合作研究，或参加会议，赢得海外的名声与影响，甚至将学术研究异化为对于境外某些学术圈的献媚，消解了学术研究的严肃性科学性。

知识分子走下启蒙的神坛步入民间，似乎成为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一种趋势，大多数人文学科的学者们也不再以启蒙者的姿态对大众指手画脚，而是以关注现实社会日常生活的姿态走入民间。但是有些学者却以一味迎合民间的姿态而失却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性先锋性。虽然有些学者不再担当民众代言人的角色，在走入民间的过程中却往往忘却了知识分子的身份，忘却了人文学科学者的职责，而将自己等同于普通的老百姓，追求学术研究的市场效应，寻觅学术研究的经济效益，或策划一两个具有民间意味话题的讨论，以空洞的口号哗众取宠；或组织一两套具有市场效益的丛书，用批判式醒目的话语吸引读者的关注。在降格以求的民间姿态中，有些学者几乎忘却了学术研究的目的，忽略了知识分子的身份，以致于使学术研究降格为地摊小贩的叫卖、变异为街头巷尾的杂耍。

视野的狭窄状态

在世界日益走向全球化的今天，信息的流通、视野的开拓是十分重要的。这对于人文学科的学者来说尤其如此，只有开阔的学术视野，才能寻找到有价值的论题，才能突破已有的研究成果，才能有新的创见与发现。

随着现代社会分工的越来越细，人文学科也日益趋于专业化，学科的越分越细，就造成了现代社会知识面的日益狭窄，越是高层的研究人员知识面越窄，不仅各学科之间互不关涉，就是同一学科不同专业之间也缺乏联系，使现代社会的人才培养仅仅能产生专家，而不可能出现大家。这也就构成了人文学科研究的尴尬境地，有的研究文学的不关注历史，有的研究政治的忽略经济；有的从事经济学研究的，忽视金融学；有的从事哲学研究的，鄙视社会学，如此等等，长此以往不仅学科之间的隔阂将越来越大，而且本学科不同专业之间也往往老死不相往来，学者们各自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自留地，其实难以结出像样的果实来。

现代社会的信息传递越来越迅速，了解信息是作为现代人生活的基本质素，人文学科的研究更是如此，在迅速了解学术动态与信息中寻找自己的研究方向，寻觅到把握研究论题的学术价值与可能性，从而提供给社会以具有独特发现与见解的学术成果。但是，在学术界诸多学科的研究中，相似性的、重复性的研究成果层出不穷，以致于相同或相似论题的论文一再先后面世，这与学者们的学术视野的狭窄有着密切的关联。有些学者既不上网，也不浏览学术期刊，既不关注学术信息，又不参加学术会议，一叶障目，两耳塞聪，虽埋头苦干，却总无创见，往往走他人走过的老路，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语，在做着重复的劳动，仅就《红楼梦》的研究中，就有诸多一再重复毫无新意的论文刊出，以致于在狭窄的学术视野中白白耗费了诸多的学术精力与生命。

在人文科学领域中，展开正常的学术讨论与争鸣是激发学术活力的有效途径，展开科学的实事求是的学术批评也是维持学术正常发展的有益措施。近些年来，学界虽然也有讨论与争鸣，但是有时常常带着一种故意炒作的倾向，文坛打官司的事例层出不穷，虽然也反映出现代人法制观念的增强，但是其中也常常不乏某种炒作意味、广告效应。开展正常的学术争鸣是扩大学者学术视野的重要途径，针对某个学术问题作平心静气的讨论，就某个学术论题作针锋相对的争鸣，对于拓展学者们的学术视野、学术研究的深入开展等，具有着重要的意义。现代社会的学术批评有时被异化为商品广告，无论对新出版学术著作的批评，还是对新发表文学作品的介绍，有时大多带着吹捧哄抬的意味，而往往缺乏实事求是客观深入的评说，常常构成一种学术误导，给学者们造成一种视阈障碍。

身处学界之中，批评人文学科研究的弊端，我并非一味无端地指责他人，我也反省我自身，在人文学科研究的种种弊端中，我也参与了某些方面弊端的制造，反省学界的弊端，我也在反省我自己，力求努力克服、改正自己有碍学术发展的作为，为人文学科研究的繁荣作更大的努力。

原文经删改以《人文知识分子之“病”》为题，载《社会科学报》2003年7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