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本文运用严格的逻辑推理,重新整理和解析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哲学的深层理论结构,把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哲学的基本原理概括为以四维文明论为基础的层级结构论、以相互作用论为基础的能动决定论、以自由动力本质论为基础的社会关系总和论三个基本方面,从而为马克思主义社会哲学开拓了更为广阔的诠释空间。本文定义了自然文明和社会文明两个概念,从而把原来所说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个文明建设”改写成四个文明建设。只有在这个概念框架下,我们才能完整准确地理解马克思主义社会哲学的层级结构观。本文提炼的自由观把原有的狭隘的小自由概念提升扩展到广义的大自由层次,并将其作为人的动力本质。人类的解放历程就是走向自由、不断实现和确证人的自由本质的过程。人类的解放事业,就是不断地把人从自然奴役和社会奴役、物质奴役和精神奴役中解放出来,从而使人成为世界的主人、自己的主人。在承认人的自由本质的基础上,马克思强调人的社会属性,只是在二级本质层面上,作出了“在其现实性上”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论断。
关键词:自然文明 社会文明 相互作用 自由本质
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哲学就是历史唯物主义或者称为唯物史观。它为马克思主义社会哲学奠定了理论基础。美籍奥地利经济学家熊彼特在《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和民主主义》一书中说:“在马克思的论证中,社会学和经济学互相渗透,在意向上,某种程度地也是具体的实践上,社会学和经济学是一回事。──这样的分析不仅传达了比经济分析所描述的更丰富的意义,它也涉及更为广阔的领域。”在马克思主义发展过程中,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哲学的概念框架曾经经历多次转换,其基本原理曾经多次采用新的理论话语进行重新阐述。虽然我们反对原教旨马克思主义和教条主义,但是为了追根究源,下面我们回归本文,仅仅从马克思、恩格斯、毛泽东和十五大报告的有关论述中揭示这一演变历程,并且对其进行重新梳理,试图作出更加完整准确的理论表述。
一、以四维文明论为理论平台的层级结构论
(一)第一个概念框架──马克思的表述。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对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经典表述中指出:“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同它们一直在其中活动的现存生产关系或财产关系(这只是生产关系的法律用语)发生矛盾。于是这些关系便由生产力的发展形式变成生产力的桎梏。那时社会革命的时代就到来了。随着经济基础的变更,全部庞大的上层建筑也或慢或快地发生变革。”(《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第32页)根据马克思的这些表述,我国政治经济学教科书把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归纳为层级结构观:社会物质生产分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个层面,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统一构成生产方式。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经济基础,在经济基础之上竖立着庞大的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又分为政治上层建筑和观念上层建筑两个层面。也就是说,首先把人类社会分为生产方式和上层建筑两个层面,其次再把生产方式分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个级次,把上层建筑分为政治上层建筑和“观念上层建筑”(意识形态)两个级次。于是人类文明分为四个层级: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政治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
但是,在关于“经济基础”这一概念的理解上是有歧义的。生产关系的总和,马克思使用的术语是“社会的经济结构”和“市民社会”等术语,没有明确用过以“经济基础”来指称。马克思又说,“在不同的所有制形式上,在生存的社会条件上,耸立着由各种不同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世界观构成的整个上层建筑。整个阶级在它的物质条件和相应的社会关系的基础上创造和构成这一切。”(《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629页)这里马克思把意识形态作为上层建筑的组成部分。同时,这里所说的“物质条件”与生产力相对应,“相应的社会关系”就是生产关系。这里所说的“基础”就包括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个方面,实际上与上文所说的生产方式相当,而不仅仅只有“生产关系的总和”一个层次。恩格斯在《致瓦.博尔吉乌斯》中说:“我们视为社会历史的决定性基础的经济关系,是指一定社会的人们用以生产生活资料和彼此交换产品(在有分工的条件下)的方式说的。因此,这里面也包括生产和运输的全部技术装备。”这就大大扩展了“经济关系”的含义,这里所说的“社会历史的决定性基础”,也是与生产方式相当的概念。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写道:“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所以,直接的物质的生活资料的生产,从而一个民族或一个时代的一定的经济发展阶段,便构成基础,人们的国家制度、法的观点、艺术以至宗教观念,就是从这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这里的“基础”同样不是生产关系的总和。这样就导致对于经济基础的新的理解和人类社会的层级结构观的新的表述。首先把生产方式看作经济基础(不是生产关系的总和,而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统一),采用的是经济基础、上层建筑两个术语,然后把经济基础区分为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个级次,把上层建筑区分为政治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两个级次。
(二)第二个概念框架──毛泽东的表述。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指出:“一定的文化(当作观念形态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的反映,又给予伟大影响和作用于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而经济是基础,政治则是经济的集中的表现。这是我们对于文化和政治、经济的关系及政治和经济的关系的基本观点。”经济与生产方式(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统一)处于同一层面,政治与政治上层建筑处于同一层面,文化与意识形态处于同一层面。当然,经济的外延大于生产方式,政治的外延小于政治上层建筑,同时文化的外延又大于意识形态。总之,毛泽东把人类文明直接区分为经济、政治和文化三个并列的层级。他采用的不是前述的两分法,而是三分法,并且使用了不同于马克思的表述用语,以经济、政治和文化取代了马克思的生产方式、政治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这不仅是一次划分方法的变化,也是一次概念框架的转换。以后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报告基本采用了这一概念框架和划分方法。
(三)第三个概念框架──中共十五大报告的表述。十五大报告指出:“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文化,就其主要内容来说,同改革开放以来我们一贯倡导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是一致的。文化相对于经济、政治而言。精神文明相对于物质文明而言。只有经济、政治、文化协调发展,只有两个文明都搞好,才是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显然,这里的含义是,就主要内容来说,经济与物质文明相一致,文化与精神文明相一致。这是概念框架的再次转换。在这个概念框架里,政治对应于什么文明呢?
(四)自然文明概念的提出。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因此第一个需要确定的具体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受肉体组织制约的他们与自然界的关系。当然,我们在这里既不能深入研究人们自身的生理特性,也不能深入研究人们所遇到的各种自然条件──地质条件、地理条件、气候条件以及其他条件。任何历史记载都应当从这些自然基础以及它们在在历史进程中由于人们的活动而发生的变更出发。”显然,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并不是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说物质文明不是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研究人类历史“第一需要确定的具体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受肉体组织制约的它们与自然界的关系。”马克思说,“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2卷第95页)人自身作为“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是与大自然相对应的小自然。人与自然界的关系就包含两个方面的含义,一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二是人与小自然的关系。这被马克思看作人类历史的自然前提或者称为“自然基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采用第三个概念框架,把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的文明称作自然文明。自然文明是“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它不同于物质文明,而是物质文明的前提。
一是人与小自然的关系,或者称为小自然文明。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说:“根据唯物主义观点,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结蒂是直接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但是,生产本身又有两种。一方面是生活资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为此必需的工具的生产;另一方面是人类自身的生产,即种的蕃衍。一定历史时代和一定地区内的人们生活于其下的社会制度,受着两种生产的制约:一方面受劳动的发展阶段的制约,另一方面受家庭的发展阶段的制约。”这里区分了物质生产和“人类自身的生产”两种生产。“人类自身的生产”,我们称之为小自然的生产。显然,物质生产和小自然生产一同作为“历史中的决定性因素”。在《德意志意识形态》里,马克思说:“在过去一切历史阶段上受生产力所制约、同时也制约生产力的交往形式,就是市民社会。这个社会(从前面已经可以这样判定)是以简单的家庭和复杂的家庭,即所谓部落生活作为自己的前提和基础的。”同样肯定了自然文明是生产关系的前提和基础。
二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或者称为大自然文明。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说:“在社会主义的人看来,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说来的生成过程。”在一定意义上,人类历史可以看作小自然和大自然的生产发展过程。马克思提出了人化自然的概念。通过自然的人化生产人化的自然,通过自然的社会化生产社会化的自然,使之成为人的自然,这就是自然文明的重要内容之一。其中对于大自然的人化,实际上也是一种对于大自然的生产,即大自然生产,从而与小自然生产相对应。大自然生产和小自然生产合称自然生产,它与物质生产相平行而不等同于物质生产。恩格斯在《致瓦.博尔吉乌斯》中指出:“此外,包括在经济关系中的还有这些关系赖以发展的地理基础和事实上由过去沿袭下来的先前各经济发展阶段的残余(这些残余往往只是由于传统或惰力才继续保存下来),当然还有围绕着这一社会形式的外部环境。”“种族本身就是一种经济因素。”恩格斯在这里所说的“经济关系”,也就是生产关系,它与通常所说的生产关系含义大不相同,它的外延已经经历重大拓展,不仅如前文所引,包括一定的物质技术基础,而且包括“地理基础”和“外部环境”、“种族”等等。这实际上是自然文明和物质文明的总和。在第三个概念框架中,我们作了新的划分,把人与“地理基础”、“外部环境”、“种族”的关系独立出来,称为自然文明。
自然文明与物质文明的区别可以从马克思关于意识起源的论述中得到提示。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说:“意识一开始就是社会的产物,而且只要人们还存在着,它就仍然是这种产物。当然,意识起初只是对周围的可感知的环境的一种意识,是对处于开始意识到自身的个人以外的其他人和其他物的狭隘关系的一种意识。同时,它也是对自然界的一种意识”。虽然马克思强调存在决定意识,意识是物质的产物,但是在这里他从另外一个角度指出,意识是社会的产物。同时,在意识之外,马克思指出了意识起源的三种基本关系,第一是人与其他人的关系,第二是人与其他物的关系,第三是人与自然界的关系。马克思把人对物的意识和人对自然界的意识是区别开来的。这也是我们区别自然文明和物质文明的依据。
(五)社会文明概念的提出。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说:“生命的生产──无论是自己生命的生产(通过劳动)或他人生命的生产(通过生育)──立即表现为双重关系:一方面是自然关系,另一方面是社会关系;社会关系的含义是指许多个人的合作,至于这种合作是在什么条件下、用什么方式和为了什么目的进行的,则是无关紧要的。”生命的生产不仅是自然关系的生产,也是社会关系的生产。前文我们已经把前者归入自然文明,这里,我们把社会关系的生产归入社会文明。社会文明处理人与人以及人与社会的关系。就主要内容来说,社会文明与广义的政治是相一致的。
(六)四维文明观的概述。人类处于自然与社会、物质与精神的对立统一体系之中。在第三个概念框架下,我们把人类文明区分为并列的自然文明和社会文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四个基本板块,它们彼此之间相互依存相互渗透和相互作用。自然文明处理人与大自然和人与小自然的关系,生态问题、环境问题、人口问题、生老病死问题等等属于这一范畴。社会文明处理人与人和人与社会的关系,政治、军事、社团、社区、民族问题等等属于这一范畴。物质文明处理人与物质的关系,精神文明处理人与精神的关系。这样,我们就从过去所说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两个文明建设”走向四维文明观。我们之所以使用四维文明概念而不是四个文明这个术语,是因为,我们认为它们代表了人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创造人类文明的四个基本取向,从而构成了人类文明的四维坐标体系。在这个人类文明的四维时空中,四维文明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当然,在第三个概念框架下,“自然”与“社会”的含义得到了重新规定,当以它们为定语组成“自然文明”和“社会文明”、“自然生活”和“社会生活”、“自然生产”和“社会生产”等术语时,它们的含义必须在这一概念框架下获得解释,已不同于通常情况下使用这些术语的含义。
从生活角度看,人类生活相应分为自然生活和社会生活、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四个基本方面。从生产角度看,人类生产相应分为自然生产和社会生产、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四个基本方面。比如环境保护、生态保护和医疗保健、体育卫生以及生育成长等等属于自然生产,优美的环境、健康的身体乃至人的生命以及为此提供的相应服务属于自然产品;政治运行、国防建设和社团运作、社区行为等等属于社会生产,国家机关、军队、警察、党团、工会及其相应的服务属于社会产品。
在四维文明观里,层级结构论的基本概念获得了各自的位置。对于第一个概念框架,地理环境、人口增长等等自然前提列入自然文明范畴,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列入物质文明范畴,政治上层建筑列入社会文明范畴,意识形态列入精神文明范畴。对于第二个概念框架,经济属于物质文明范畴,政治属于社会文明范畴,文化属于精神文明范畴。在四维文明观的的基础上,我们建立层级结构论。对于第一个概念框架,人类文明的骨架分为自然前提、经济基础(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统一,对应于生产方式)、上层建筑(仅指政治上层建筑)、意识形态四个层级。对于第二个概念框架,人类文明在大自然和小自然文明的基础上分为经济、政治和文化三个层级。
二、以相互作用论为理论平台的能动决定论
马克思解析了人类文明系统,提出了人类文明的层级结构理论。关于各个层级之间的相互关系,我国一般教科书的表述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反过来,后者对于前者又有能动的反作用。这是一种能动决定论的表述。庸俗马克思主义者片面强调所谓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结果导致经济决定论和新的历史“宿命”论。它和马尔萨斯人口决定论、孟德斯鸠地理决定论一样是片面的。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批评说:有人觉得“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生产力是主要的;理论和实践的矛盾,实践是主要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矛盾,经济基础是主要的;它们的地位并不互相转化。这是机械唯物论的见解,不是辩证唯物论的见解。”
事实上,马克思和恩格斯等经典作家经常强调在一定情况下生产关系对于生产力的反决定关系,上层建筑对于经济基础的反决定关系,以及上层建筑对于历史发展的决定性作用,强烈反对经济决定论和轻视上层建筑能动作用的观点。恩格斯在《致约.布洛赫》中说:“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末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经济状况是基础,但是对历史斗争的进程发生影响并且在许多情况下主要决定着这一斗争的形式的,还有上层建筑的各种因素......这里表现出这一切因素间的相互作用,而在这种交互作用中归根到底是经济运动作为必然的东西通过无穷无尽的偶然事件(即这样一些事物,它们的内部联系是如此疏远或者是如此难于确定,以致我们可以忘掉这种联系,认为这种联系并不存在)向前发展。否则把理论应用于任何历史时期,就会比解一个最简单的一次方程式更容易了。”“并非只有经济状况才是原因,才是积极的,其余一切都不过是消极的结果。这是在归根到底总是得到现实的经济必然性的基础上的互相作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696页、732页)。
毛泽东在《矛盾论》中曾经强调指出:“然而,生产关系、理论、上层建筑这些方面,在一定条件之下,又转过来表现为主要的决定的作用,这也是必须承认的。”比如“当着不变更生产关系,生产力就不能发展的时候,生产关系的变更就起了主要的决定的作用。”不承认这一点,就不能说明社会主义国家的革命建国历程,就会造成马克思主义理论与实践的互逆悖反,就会导致经济决定论和历史唯物主义宿命论。以中国为例,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意识形态),然后根据这一理论建党建军直至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政治上层建筑),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实行生产关系革命,最后,在新的生产关系条件下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力。如果按照机械决定论的原教旨马克思主义,机械理解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以及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的依次决定关系,那么只有等待生产力发展冲破旧的生产关系,产生新的社会主义生产关系,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建立社会主义的上层建筑及其意识形态。社会主义暴力革命只能是顺水推舟,等待生产力高度发展,到达社会主义门口以后才能实行。这不仅是经济决定论,也是历史宿命论。苏联、东欧、中国等等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的革命建国历程正好与这一次序相反;或者说机械决定论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次序与马克思主义实践的次序正好相反,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否定了机械决定论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当代中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论实际上是在生产力落后于生产关系问题上实行补课的理论,既是对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地位的承认,也是对政治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地位的承认,是上述基本元素之间相互作用论的结果。否则,如果只承认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决定作用,那么就要取缔现有无产阶级专政及其意识形态,等待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发展成熟以后重建;如果只承认上层建筑和意识形态的反决定作用,那么就不必实行市场经济改革等等貌似倒退的生产关系改革和生产力补课。
一些人之所以走向经济决定论,也与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与论敌论战时过度强调经济的决定作用有关。这是一种矫枉过正的论战策略。所以恩格斯在《致约.布洛赫》中说:“青年们有时过分看重经济方面,这有一部分是马克思和我应当负责的。我们在反驳我们的论敌时,常常不得不强调被他们否认的主要原则,并且不是始终都有时间、地点和机会来给其他参预交互作用的因素以应有的重视。”
实际上,马克思和恩格斯等经典作家始终是在相互作用论的基础上构建能动决定论的。人类文明各个层级之间是相互作用的关系,作用与反作用的关系。在上面的引文中,恩格斯已经指出了人类文明“一切因素间的相互作用”。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强调指出:“相互作用是事物的真正的终极原因”,“因为正是在它背后没有什么要认识的了。”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中,恩格斯说:“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或我们的精神活动的时候,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所以,相互作用论比能动决定论更加基本。能动决定论是建立在相互作用论基础之上的。
三、以自由动力本质论为理论平台的社会关系总和论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赫的提纲》中强调:“人的本质并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18 页)于是,人们得出结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事实上,这又是一次矫枉过正的论断。马克思这里强调了人的社会属性。按照马克思的说法,传统人本主义把人归结为自然人,把人确定为生命个体,强调人的价值、尊严和力量,重视人的地位和作用,但最终把人归结为抽象的“类”,尽管具有革命和解放的价值,但是远离了人的真实本质。所以马克思才矫枉过正,强调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但是,马克思并不否认人的自然属性。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一方面说,“个人是社会存在物”。不过,也说过,“人直接地是自然存在物。”“但是,人不仅仅是自然存在物,而且是人的自然存在物。”并且提出了“自然界的人性和历史所创造的自然界──人的产品──的人性”的说法。
马克思关于人的本质的诸多论述,并不是仅用社会关系的总和就能概括无余的。比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人化的自然界”的概念。“只是由于人的本质的客观地展开的丰富性,主体的、人的感性的丰富性,如有音乐感的耳朵,能感受形式美的眼睛,总之,那些能成为人的享受的感觉,即确证自己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感觉,才一部分发展起来,一部分产生出来。因为,不仅五官感觉,而且所谓精神感觉、实践感觉(意志、爱等等),一句话,人的感觉、感觉的人性,都只是由于它的对象的存在,由于人化的自然界,才产生出来的。”“因为我的对象只能是我的一种本质力量的确证,也就是说,它只能象我的本质力量作为一种主体能力自为地存在着那样对我存在。”“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产生的对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是感性地摆在我们面前的人的心理学;对这种心理学人们至今还没有从它同人的本质的联系上,而总是仅仅从外表上的效用方面来理解”。“把工业看成人的本质力量的公开的展示”。“在通常的、物质的工业中,人的对象化的本质力量以感性的、异己的、有用的对象的形式,以异化的形式呈现在我们面前。”如此等等,大量关于人的本质和人的本质力量的论述,都不能归结于人的社会关系。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说:“可以根据意识、宗教或随便别的什么来区别人和动物。一当人们自己开始生产他们所必须的生活资料的时候(这一步由他们的肉体组织所决定的),他们就开始把自己和动物区别开来。人们生产他们所必需的生活资料,同时也就间接地生产着他们的物质生活本身。”这里讲到,人具有区别于动物的多重属性,既可以通过自然属性,比如生物学特征加以区分,或者通过人与物质的关系比如人可以从事物质生产加以区分,马克思强调这一区分。既可以通过社会属性与动物区别开来,也可以通过精神属性比如“意识、宗教”等与动物区别开来。人不仅是自然存在和社会存在,也是物质存在和精神存在。自然人、社会人、物质人和精神人概念都揭示了人的本质的一定方面,政治人、经济人和文化人以及生物人、生命人假设也是各显人的本质之一端。人的本质应当得到全方位展开,不仅通过社会文明得到体现,而且也通过自然文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得到体现。进而,在第三个概念框架下,人的本质可以分为自然本质和社会本质、物质本质和精神本质四个基本方面。
恩格斯在《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指出:在共产主义社会,“人终于成为自己的社会结合的主人,从而也就成为自然界的主人,成为自己本身的主人──自由的人。”《共产党宣言》指出:未来理想社会是“以各个人自由发展为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成为自由人,是人类永远的内在动力。自由人联合体是人类最高级的理想社会形态。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还指出,共产主义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由此,我们引申出,自由是人的动力本质,“自由人”是人的理想状态。可以说,自由人假设、人的自由动力本质是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理论公设之一。
自由人假设在经济学中表现为狭隘的经济人假设。马克思实际上以自己的方式表述了这一观点,并且指出了经济人的局限性。“这个领域内的自由只能是: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交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让它作为盲目的力量来统治自己;靠消费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但是不管怎样,这个领域始终是一个必然的王国。在这个必然王国的彼岸,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展,真正的自由王国,就开始了。但是,这个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才能繁荣起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5卷第926页)在这里,马克思指出,实现共产主义的过程就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自由王国是自由人联合体的等价概念,是从不同角度对未来理想社会──共产主义社会的高度概括。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讲到,未来理想社会将是“一个更高级的、以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形式”。(《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49 页)人要获得全面自由地发展,应“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作为一个完整的人...... 占有自己的全面本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 卷第123页)这里马克思强调,人不应当是片面人或者单面人,而应当是全面人;不应当是单向度的人,而应当是全方位的人;不应当是残缺的人,而应当成为圆满的人,并且全面地不断地再生产自己。正如马克思所说:“人不是在某一种规定性上再生产自己,而是生产出他的全面性;不是力求停留在某种已经变成的东西上,而是处在变易的绝对运动之中。”(《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6卷上,第486页)这才是人的全面自由发展。人总是不断地全面的展开自身的自由本质。人的自由本质力量的对象化,就包括人的自由本质力量的自然化和社会化,也包括人的自由本质力量的物质化和精神化,在这种过程中,人不断地实现、表现、展现和确证自身的自由本质。在第三个概念框架下,人的自由本质展现为自然自由和社会自由、物质自由和精神自由四个基本维度。马克思实际上已经提出关于“自由时间”的概念,这里我们把它归入自然自由范畴。
马克思主义认为,“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以及运用这种认识以改造世界”。这个“世界”是无所不包的。这里的自由概念是一种大自由的概念,是从人的本质的角度理解自由的含义。过去的学者在谈到自由的时候,仅限于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新闻自由、集社自由等等几项具体自由,有的仅限于政治自由、经济自由和文化自由等若干领域某一方面的自由,都没有超出社会自由和精神自由的范畴。而这里的自由观极大地扩展了自由这一概念的内涵和外延,从原来的小自由概念提升为大自由概念。主张超越片面自由,走向全面自由;主张超越单向度自由,走向全方位自由;主张不断摆脱人的本质力量的异化状态,走向各项自由之间的和谐发展。
一些人一提到人的自由本质,一看到自由平等概念,就条件反射式的大加抨击,以为马克思主义坚决反对所谓资产阶级学者鼓吹的自由平等观念。事实上,马克思、恩格斯只是反对虚伪的、狭隘的、异化的资产阶级自由平等观念,而把真正的全面的一切人的自由平等看作是人类社会的理想状态,这是人类到达共产主义社会才会真正实现的理想。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说:“以生产者自由平等的联合体为基础来组织生产的社会,将把国家机器放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即放到古物陈列馆去,同纺车和青铜斧陈列在一起。”可见,恩格斯是用“以生产者自由平等的联合体为基础来组织生产的社会”来指称共产主义理想社会形态的。如前所述,马克思、恩格斯是在人的自由本质论的基础上,为了反驳论敌,强调“被他们否定的主要原则”,才过度突出人的社会属性的,所以他们说,“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结 语
教条主义的旧式马克思主义观点把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概括为层级结构论和能动决定论,把人的本质简单地理解为社会关系的总和。这里为它们提供了更为基本更为宽广的理论基础。在四维文明观的概念框架下,与时俱进的新式马克思主义社会历史哲学获得了新的理论平台:以人的自由本质作为坐标原点,自然文明和社会文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浑然一体,整合为一个圆满的整体,彼此相互作用。它们分别代表了人类文明的四个维度,构成人类文明的四维时空。在当前人类面临的环境问题、资源问题和人口问题日益严峻的情况下,在我国亟须加快政治体制改革和民主法制建设进程的状况下,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之外,提出加强自然文明和社会文明建设,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这种自由观把自由的含义从小自由扩展提升为大自由,于是解放的含义相应得到拓展,不再只是指称社会解放,而是包括了自然解放、物质解放和精神解放的广阔内涵。人的自由本质是推动人类社会前进的无穷不尽的内在动力。人类的解放历程就是走向自由人、通向自由王国的历程,就是人类不断地全面占有自身自由本质的历程;人类的解放事业,就是不断地把人从自然奴役和社会奴役、物质奴役和精神奴役中解放出来,从而使人成为自然的主人和社会的主人、物质的主人和精神的主人,使人成为世界的主人、自己的主人。
(作于1998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