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的读法



“周易”的读法



 李心峰



曾被列为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之首的《周易》对于中国文化而言，是个极其巨大的谜。除《乐经》早已失传或本来就不曾存在之外，自古至今有关《易》的书出得最多。就是在今天，不说那些纯学术的研究著作，就是那些白话今译、通俗讲解乃至以易算卦的图书，也是广泛充斥于图书市场，且动辄印上数万册，颇为畅销。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古代几部经籍中，还没有哪一部书能象《周易》这样拥有如此广泛的读者层面和如此众多的阅读者。然而，读的人最多，却不能说它最容易理解。一般认为，在诸经之中，易是最难以解读的。至少对于我自己来说，的确是这样。

早在十多年前，我就曾买下几种不同版本的《周易》摆在我的书架颇为醒目的位置上；这十多年间也曾多次拿出它来翻阅，试图多少能够读懂一点“易”的玄妙至理。但是，坦白地说，我没有一次读完过它。每次都是读不了几页，便昏昏欲睡，难以于那些一会儿是无比抽象玄虚的卦象诸如乾、坤、泰、否等等，一会儿又是极其具体实在的卦爻辞诸如“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不家食吉，利涉大川”、“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等等，以及在其抽象卦象与具体卦爻辞之间何以能够建立起必然的联系之类的问题，我茫然不得其解，自然提不起阅读的兴致而难以卒读。这是我在阅读其他几种经籍以及诸子之书时所不曾遇到过的。阅读后面这些书，当然也难免遇到种种难解之处，但大多还能读得下去，有的还恨不得一口气就把它读完。象周易这样的书，我真怀疑今后是否还能有兴致再去阅读它。不过，这种情形最近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我不仅再次拿起了周易，而且集中花了几天时间，一鼓作气读完了它。我还相信，我从自己的角度，多多少少理解了它，获得了一点别人不曾说出或不曾清晰表述过的心得。导致这一变化的原因，要归之于现代类型学所给予的启示。

在这里，有必要先简单地说明一下什么是类型和类型学。类型概念的最基本的规定性，便是它主要是作为事物的个体存在与其一般本质之间的中介环节而被使用的。它以同时包括普遍性和特殊性为特色。简单地说，所谓类型，便是联结事物一与多两极之间的种种不同层次、不同规模的中介桥梁，它们一头联结着一（一般、共性），一头联系着多（个别、差异、现象），是抽象与具体的结合，综合与分析的统一，概括与分解的同时进行。而将类型问题作为中心来思考的学问，便是所谓的类型学（Ｔｙｐｏｌｏｇｉｅ）（参阅拙著《元艺术学》第七章《艺术类型学的理论意义及基本内容》，并请参阅笔者主编《艺术类型学》）。类型学的方法在现代文化科学、精神科学、艺术学中有广泛的运用。

以我个人的理解，“周易”的主旨，就是要在这大千世界的一（太一、太极、世界本质、本原上的同一）与多（万物、森罗万象、无限丰富具体的个别）之间建立一个由八卦（进而扩大到六十四卦）所构成的严整系统的类型学体系，由此建立起一个无所不包的宇宙模式。“周易”一词本身的含义，实际上已经指明了这一点：周易的“易”，传统上主要有三种解释。一是变易，一是不易，一是简易。其实，对于易，还有一种重要的解释，就是把易解释为“太易”、“太极”。周易的“周”，传统上主要也有两种解释：一是理解为周朝这一特定的时代；一是理解为周普、周密、遍在，所谓“周密也，遍也，言易道周普，所谓周流六虚者也。”“始终本未，上下四旁，无所不周，故云周也”（姚配中《周易姚氏学》）如果把“易”理解为简易，它的极至便可简化成“一”。将“易”解释为太易、太极，其数的表示也便是“一”，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以数来表示，便是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即易＝太极＝一。将“周”理解为周普、周密、遍，即无所不在，无疑便是无限丰富的个别即“万物”，亦即是“多”。因此，所谓“周易”，不妨理解为“多与一”。从这一特定意义上讲，“周易”这一书名如改称为“易周”也完全能够成立。前者用今天的语言可以译为“多一经”；后者则可译为“一多经”。

以上是从语义的分析上得出的结果。求之于《周易》本身，它所关注的其实主要还不是世界的一与多这两极，而在于联结一与多这两极之间的类型学体系。这一类型体系是分层次的，并且是逐层扩展的。所谓“太极生两仪”即太极分化为阴阳，这阴与阳二者便是太极（一）与万物（多）之间最高层次的两大类型。不过，森罗万象的大千世界仅用阴阳这两大类型来阐释，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它无疑过于空洞、过于粗疏了。于是，“周易”的创造者们便将阴与阳符号化，分别表示为--和─，并让它们重合起来，便生成如下四种符号： （太阳）、 （太阴）、 （少阳）、 （少阴）。这便是两仪生四象。这四象作为阐释太极与万物之间的四大类型，比起两仪（阴、阳）来，便进了一步。但这显然还是有些粗疏。如果在这四象之上再分别重合一次阴与阳的符号，排列起来会怎样呢？它必然会而且只能够生成如下八种符号： 、 、 、 、 、 、 、 。给这八种符号分别取一个卦名，便成为所谓“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八卦体系。这八卦的抽象的数的符号与这八种卦名（它们都是古代既具有一定的具体所指内容又具有相当抽象性和概括性的范畴）相结合，便成为解释世界的八种基本类型。这八种基本类型，按其性质来分，其实分属于两个系列：一是“阳”的系列或叫“乾”的系列。它们分别是乾（）、震（ ）、坎（ ）、艮（ ）。一是属于“阴”的系列或叫“坤”的系列。它们分别是坤（ ）、巽（ ）、离（ ）、兑（ ）。由于乾、坤二卦是八卦中最基本的始元之卦，易的阐释者便以人伦关系中的的父与母作为这二卦所象征的内容。在乾卦系列中，将震、坎、艮三卦分别名之为“长男”、“中男”、“少男”，将坤卦系列中的巽、离、兑三卦分别名之为“长女”、“中女”、“少女”。值得注意的是，除三爻纯阳的乾卦与三爻纯阴的坤卦外，这里用以分别孰为阳卦孰为阴卦的标志，不是根据某卦中阳爻与阴爻数量上的多少，而是根据某卦得乾（阳）爻或得坤（阴）爻的位次来决定的。就是说，震卦之所以被视为阳卦并且被命名为“长男”，是因为它被解释为“得乾初爻”即从下往上数的第一爻为阳爻；坎中男是因为它“得乾中爻”；艮少男是因为“得乾上爻”。同样的道理，巽长女是由于“得坤初爻”；离次女是由于“得坤中爻”；兑少女是由于“得坤上爻”。实际上，这样一种对于八卦的象征意义的解释还只是对八卦作为世界太极（一）与万物（多）之间的八种基本类型运用于人伦关系中夫妇、父母、兄弟、姊妹这些最基元关系所得的结果。而八卦作为普遍适用于自然社会人生的八种基本类型，其适用范围远远不只是人伦基本关系，而是可以用之于万事万物。

应该说，用八卦这样一个类型体系来解释世界，对于古代的人们来说，已经显示了相当高的思维水平。不过，《周易》的创造者们却并不满足于此，而是继续探索，尝试在八卦符号之上再分别重合一次八卦符号，如在乾（ ）卦之上分别重以 、 、 、 、 、 、 、 ，便得到 、 、 、 、 、 、 、 这样新的八个重卦；在其余七卦之上也均以此法相重合，便可新得七八五十六重卦，加上上述以乾卦为基础所得的八个重卦，总共便是八八六十四卦。这便是周易六十四卦的由来。将这六十四卦，按照其阴阳关系及六爻关系等原理，分别予以命名，如乾下坤上为“泰”（ ）；乾上坤下为“否”（ ），等等。这六十四卦便构成为太极与宇宙万物这一与多两极之间更为复杂、严密、结构严谨、富于内在逻辑联系的六十四种基本类型体系。而且这六十四卦（又叫大成卦）的基本类型，由于是以八卦（又叫小成卦）类型作为基础形成的，所以，它们从理论上说，便可以每八个大成卦为一组分别归类于八个小成卦，分别构成乾类卦、震类卦、坎类卦、艮类卦、坤类卦、巽类卦、离类卦、兑类卦八个类型的系列。运用如此庞大复杂的类型体系以作为解释世界太极（一）与万物（多）之间的中介桥梁，作为联系一般与个别之间的类型，再加上周易所蕴含的其他一些易理如阴阳相互转化、相互蕴含、生生不已、变易无穷、六爻本身是阴是阳、位次如何等也各具意义以及每位解易者不断赋予易以新的意义，这便是周易能够“弥纶天地之道”、“知幽明”“知死生”“知鬼神”、“周乎万物”、“范围天地之化”（《系辞传上》）、深奥神奇、无所不包、几乎无往而不能解释的奥妙所在。

在我看来，理解了周易中八卦和六十四卦作为世界太极即一与万物即多之间的基本类型体系的实质，便抓住了周易的关键，周易对于我们今天的人来说也就不再神秘难解而是变得相当平易亲切了。我们今天研究文化，研究艺术，不是还要常常在文化的世界或艺术的世界中的一与多之间建立种种类型学的联系，以解释文化世界或艺术世界中的一般本质、共同规律和另一极的气象万千的文化现象和艺术现象吗？我相信，周易即使对于今天的文化类型学或艺术类型学研究，也一定能够提供极其宝贵的启示。

 作于1998年11月22日



（原载《民族艺术》1999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