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大学开办了国学学院，几天之后，又读到了苏州出现现代私塾的报道。看来，国学真的开始兴盛起来了。对于国学的兴盛，我不反对。为什么不反对？因为我发现，无论人大的国学院，还是苏州的私塾，都不限于读孔子及其弟子的书，而是包括了其他古代思想家的书。
我一向认为，国学与儒学之间不能简单地划等号，不能一说国学就只想到孔子一家。所谓国学，是与西学相对而言，指的是中国传统的学术。而中国传统学术则不仅孔子一家。春秋战国时代学术思想十分活跃，诸子百家并存，争论非常热烈，真正独尊儒术是汉朝以后的事情，到朱熹又进了一步，开始迫害信奉其他学术的知识分子了。作为当代的中国人，没有必要步朱熹们的后尘。在这一点上，苏州的现代私塾老师在上课前向孔子像敬礼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在我看来是一个败笔。
如果用现代的观点，根据现代社会的需要解释孔子的一些思想，来个为我所用，也无不可。例如把"仁"解释为有爱心，把"义"解释成正义等等。我国民间历来都是这样为我所用的。比如批评富人没有同情心，就说"为富不仁"。"义"字也这样，把投诚称作"起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不仅民间，我国历代学人也都是根据当时需要改造儒学的。历史上从来都有许多不同面孔的孔子，汉朝的与先秦的不同，宋朝的又与汉朝的不同。但是，这样的改造不能离谱。国庆节之前，许多地方大搞祭孔活动，当时有报道说，孔子早就主张天人合一，大概是为了配合重视环境保护的宣传。而古代孔子的天人合一是指"君权神授"，说帝王的地位是神赐予的，不可动摇，纯粹是为维护帝王权威的理论，与环境保护风马牛不相及。又说孔子主张"和而不同"，大概是针对美国输出民主的。但孔子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个话是另一个思想家告子说的。
我们可以将儒教的一些概念加以改造，为我所用，但不必深究，不必给它披上学术色彩，不要夸大儒教的作用。报纸上经常有人说，孔子的思想是解决现在社会问题的一副良药。我以为这有夸张之嫌。施蜇存老先生在民国时代很有名，１５年前他写了一篇《闲话孔子》。他说："我读《论语》，总该有几十遍了。"抄一段他的话，看看他老先生是怎么说的："孔子也创立了一个主义，叫做中庸主义。中庸主义有两块王牌：一曰仁，一曰义。仁是对统治阶级用的。他劝告统治阶级多施仁政，不要使人民控诉'苛政猛于虎'。人民只要有一口苦饭吃，有工作做，养生送死，没有多大困难，他们自然就不会怨气冲天，起来闹暴乱了。义是对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用的。他劝喻人民在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条件下，要克己复礼，正名定分，即使有些愤怒不平要发泄，也可以发泄一下，不过要'发而皆中节'。"施老先生说的是孔子的原意。如果我们较起真来，把阅读孔子的书提到改造社会的高度来看，并且使其带有学术色彩，那就不能不深究孔子的原意，一深究就会出问题。
我常常反思，为什么对孔子这个古代先贤如此不敬，总要说些不好听的话。仔细想来，觉得主要是他老人家思想的核心与我们的时代精神不合拍，也因为自己头脑中的反叛意识。
在这里那里，远距离近距离，我曾经见过一些所谓"一把手"的威风，非常反感。我常常在心里鸣不平：大家都是为国家工作，在法律上是平等的，你耍什么威风？我也接触过一些毫无官架子的领导干部，有的地位和级别还很高。这时候，我心里会非常舒畅，会由衷地喜欢他，见人就说，某人有品位，是我心目中的共产党干部形象。这种反叛意识并没有错，而恰恰是现代意识，"人人生而平等"不是现代意识吗？而孔老夫子则要我们守礼（可不是礼貌的礼），也就是遵守上下尊卑的秩序，我就不能接受。
现在，干群关系，或曰官民关系有点紧张，社会上出现了"仇官"心理，归根结底，是一部分做领导的人太不把百姓放在心上，作威作福，特别是一些大权在握的"一把手"们。一段时间以来，中国共产党的优良传统被破坏得相当厉害，民主集中制不大起作用了，权力在事实上集中在大大小小的"一把手"们手中，而监督机制或者缺位，或者瘫痪。有那么一些"一把手"，平时一言九鼎，一呼百应，前呼后拥，指挥倜傥，成日介沉浸在煌煌威权之中。久而久之，他们自我膨胀了，而且膨胀得厉害，以至于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是人民的公仆，不知道自己在党的面前，在人民的面前，他们的分量很轻很轻，担子却很重很重，而总以一方诸侯自居。他们对上媚态百出，对下横眉冷对，无所顾忌。因为现实生活中，群众往往没有多少发言权，只要"搞定"了上峰，他的官位就稳住了，就可以做一方神仙、土皇帝了。
古时候的皇帝可厉害，全国的事情都他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任何人能够奈何他，他的威风自然就更加了得。明成祖朱棣，大家都熟悉。他武装推翻了亲侄子建文皇帝之后，大肆杀戮忠于建文的大臣。方孝孺剥皮揎草，就是把一张皮完整地剥下来，里面塞上草屑，再缝上，做成人的模样，挂起来示众。铁铉是一寸一寸地剁碎，然后放在油锅里炸，像炸江米条一样。受牵连掉了脑袋的人，数量惊人。仅方孝孺一案，受牵连被杀了头的就有８７３人。他们的妻女被送到"教坊"里做妓女，生下的男孩叫"小龟子"，女孩叫"淫贱材儿"，世世代代为贱民。恰恰是这个明朝，把尊孔推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我国社会里，封建主义的残余已经太多了。我们有些领导同志，那种作风和威风，简直可以与古代帝王比肩。"一把手"权太重，并不完全是体制的原因，也有文化的原因。是谁让我们的二把手三把手们，让我们的委员们代表们把"一把手"们宠成这样的？你们为什么不行使《宪法》《党章》所规定民主权利和监督权利？正是因为权太重，大权在握，部分"一把手"才自我膨胀，无法无天。而那些二把手三把手们，只有伺候好了一把手，自己才有前途。归根到底，是封建文化在作祟。
但孔子告诉我们，做官的要像做官的样子，做臣子的要像做臣子的样子，各自守住自己的名分，就是守礼，就是正名。不知道别人如何，本人不能同意，不能接受。用说大道理来规范人的行为，往往不够，必须有制度约束。在这种制度下，人民有权选择和监督各级干部。在这种制度下，做官的必须像个样子，否则就要接受有关部门的调查，严重的要下台。这才是现代意识，才是医治当前社会病症的良药。企图用尊孔的办法来医治社会病，就好比用巴豆医治拉稀，庸医无疑了。
2005年11月03日 来源：新华网 网友：许博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