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学者型专家，郑时龄教授，不仅在国内建筑界，在国际上也是一个很有影响的人物。他不但是中国建筑学会的副理事长、中科院院士，同时还被法国建筑科学院选为院士并获美国建筑师协会荣誉院士的称号。在上海市建筑学会成立五十周年的庆典会上，郑时龄教授关于“美好的建筑让城市更美好”的演讲，给与会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报记者就城市的建筑文化与保护向他作了采访。
建筑时报：每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历史故事，而建筑则是这座城市故事的历史纪载体。上海在近20年间城市发展速度是惊人的，乃至已成为当今世界上发展最开的城市之一。您怎样看待城市的建筑速度和经典之间的矛盾？
郑时龄：上海正在建设成为一座全新的城市，大约有７００—８００平方公里的城市地区和郊区正在进行重新规划和全面的建设，上海的生态建设和环境保护也有了令人瞩目的改善。就城市环境而言，需要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环境保护，就是城市文化传统的保护。经济的全球化进程会对未来的城市有很大的冲击，如何在现代化的过程中使固有的文化传统得以保存，并创造没有文化断层的新的传统，是摆在人们面前的当务之急。主张全球化的人们不应忘记城市与建筑的地域性和文脉的延续性，这是人类得以发展的重要源泉，是生活模式的根本表现。今天，世界上有许多城市已经失去了固有的品质和个性，这些城市粗看起来都是一个模式，人们甚至无法分辨城市的特色。由于经济全球化的冲击，一些非常有特点的历史城市变成了万花筒式的城市，正在为传统的迅速消失而感到困惑。
建筑时报： 2010年世博会是上海城市发展的又一个“发动机”，城市规划建设也在有序进行。您认为在这一段时间内在城市建设方面还应注意点什么？
郑时龄： ２０１０年上海世博会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是自１８５１年历届世博会第一次直接以城市作为主题，其历史意义和社会意义不言而喻。其使命就是通过对未来城市发展和人类生活环境的展示，探讨并推动全球的城市化进程，重新寻找城市与自然的和谐状态，创造更美好的城市，从而迈向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最终目标。
一方面，世博会要探讨全球的城市问题，另一方面，中国以及上海的城市问题本身也需要我们认真思考并寻求发展的道路。上海从２０世纪９０年代初就十分注重城市建设，城市建设和城市形象成为政府工作的主要目标，上海市城市总体规划１９９９—２０２０的修编就是上海城市建设的一个里程碑。
但也应该看到，在追求城市现代化的过程中，城市建设正处于多、快、好、省地大跃进，发展速度十分惊人。有些时候，往往只注重过程的求新求变，缺乏理想的城市终极目标。城市空间的发展变化缺乏宏观的把握，缺乏文化的底蕴。大规模的城市建设正在以最少的投入试图获得最大的效益。资金、人力和精力方面的投入与宏大的建设目标不相匹配，还不能达到应当可以做得更好的效果。
建筑时报： 近几年，在各地的城市建设中，人们会常常听到建筑保护的呼声。但是拆和建总是一对矛盾，好像“鱼和熊掌兼得”的例子并不多。
郑时龄： 据统计，自１９５２至２００２年，上海新建建筑的总面积大约是六亿平方米，大致相当于１０到１５个１９４９年前的老上海，自２０世纪９０年代以来，大致每两年所建的建筑面积就相当于建成一个新上海。尤其是１９８５年至２００１年期间，上海一共建造了４.６８亿平方米的各类建筑，其中大约59.8%是住宅。从城区建成区的面积看，1949年以前的城区面积是８２平方公里，而今天上海中心城区的面积已经超过了６００平方公里。仅１９９５至２００１年，上海就拆除了大约三千万平方米历史上遗留下来的建筑。也就是说，上海的近代建筑大约有７０％以上在这些年大规模的城市开发过程中被拆除。如果按照目前城市核心地区的建设目标，几年之内还将拆除几百万平方米的建筑。上海的绝大部分品质较差的建筑，以及３６５万平方米的危棚简屋在前几年的旧城改造中已经基本拆除，接下来要拆除的建筑中，较好的建筑，甚至优秀的历史建筑必然会占相当的比例。如果按照这样的速度去改造城市，其代价就可能是城市文化和历史环境的破坏和丧失。城市与建筑的物质价值，有形的价值在大规模建设中受到重视，而其文化和社会价值则被忽视。上海在经济迅速增长的同时，或许正在逐渐丧失文化认同以及作为中国文化中心之一的地位。
建筑时报：建筑文化，是城市的名片。经历了一段城市建设高潮期，再看各地的城市面貌确实有“千城一面”的感觉。那么，怎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延续我们城市的建筑文脉？
郑时龄： 大多数的世界城市也同时是“文化都市”，培育城市文化并注重多元化的交叉和发展。上海在这方面有着海派文化的基础，但是海派文化也往往需要借助他者的文化来认同自身，往往全盘吸纳外来文化而缺乏自我的创造。在全球化文化的冲击下，中国的许多城市逐渐失去了文化认同，在国际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的冲击下，城市空间向纽约的曼哈顿看齐，城市越来越向高处延伸，而不考虑具体的社会历史环境、城市基础设施、地质和人口的承受能力以及城市内爆的潜在因素。把现代化国际化大都市的形象等同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今天，在上海的天际线上已经出现了４５００多栋高层建筑，毋论与所处的环境及其功能定位是否相称，许多建筑都以自我定位和自身的标志性作为建设的目标，并且在一些地区呈现出一种无视城市空间，无序建设的状况。
此外，从旧城改造方面来看，城市无论在建设政策和思想上，仍然还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将如此大量的建筑，如此大面积的城市地区都做成精品，都按照理想的目标将历史建筑和风貌保护区建成世界一流的城区。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减缓市中心地区的旧城改造，将主要精力放到内环线以外，甚至外环线以外地区的建设上。住宅建设要向中心城周边发展，形成规模，形成城市整体环境。一方面缓解市中心地区的开发压力，疏解中心区的人口；另一方面又可以积累经济实力，有利于在今后积累了相当的经济能力、文化水平和建设经验后再来改造旧区，有利于历史建筑的保护。同时，也可以降低住宅造价，提高生活品质。
来源：建筑时报 记者 陆维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