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公共服务体制建设与政府转型国际研讨会”闭幕式上的演讲摘要，2006年7月9日，海口。
去年下半年以来，中改院围绕政府转型与公共服务体制建设进行了深入而系统的研究，提出了许多很重要的建议。其中特别重要的是，在推进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进程中，需要着力构建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为老百姓提供基本而有保障的公共物品。我认为中改院的研究，特别是这个建议，符合落实科学发展观的要求，符合我国经济社会阶段性变化的实际，也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意愿，值得高度重视和认真思考。我预计，这类研究，以及我们这两天的会议，很可能要对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产生比较长远和深刻的影响。这一点，再过10年、20年回过头来看，也许可以看得更清楚。
这两天我边听讨论，边思索，专家们提出了很多好的意见和建议，如何落实和实施？我利用这个机会，从如何推进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建设讲几点想法：
第一，要充分认识建设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的重要性、紧迫性。20多年来，我国改革一直以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为着力点，这在当时物质匮乏、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情况下，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在大家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的时候，如果有人提出要全面发展公共服务，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把着力点放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上完全正确。经过20多年的改革，我们基本完成了经济体制的转型，尽管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但总的来看，基本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通过市场取向的改革，调动了各方面的积极性，刺激了生产发展，老百姓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综合国力大大加强，这是事实，谁也无法否认。但随着国力增强、经济发展、群众生活水平提高以后，对公共产品的需求越来越强烈。应该讲，人们需求具有多样性和层次性，没有解决温饱时需要解决温饱问题，解决温饱以后又会有其它的要求，需要更加全面的发展，这是十分合理的。我们常说，端起饭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在一定意义上这是一种正常的现象。因为他光吃了肉，其它方面的需求还没有得到满足。现在我们社会上存在许多矛盾，我认为，跟公共服务的滞后有很大的关系。必须着重考虑发展社会事业，发展公共服务。这些问题解决好了，许多社会矛盾才会得到缓解。
为什么公共服务、公共产品供给不足？有很多人讲，是过去忽视了，重视不够。我觉得不排除有这方面的问题，但这不是主要问题。我1993年初调到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中财办是党中央的一个议事机构，当时主要议三件事，就是经济方面的重大问题、重大政策、重大项目。记得在讨论财政盘子安排的时候，很多同志都提出，卫生、教育方面的投入太少，农民的负担太重，一定要想办法解决。但是最后也没有得到很好解决，即使增加一点也很可怜。当时就是3500亿元的财政收入，没法很好安排。当时我们很多人说，要是财政收入有1万亿元就好办了。现在是多少？去年已超过3万亿元了。如果说当时忽视也好，或者是资源不足也好，还有一定道理。现在到了3万多亿元的财政收入还不去发展公共服务，再不给群众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务那就说不过去了。增加公共品的供给绝对不是一个单纯的发展社会事业、发展公共服务，这里面涉及到很深刻的问题需要研究。比如说，公共品如何界定？哪些是政府提供的公共品？哪些应由中央政府提供？哪些应由地方政府提供？提供这些公共品的钱从哪里来？怎么保证这些公共品的供给效率？这一系列的问题都要很好地研究。群众对公共品的要求是多方面的，我们也不可能一下子满足。因为公共品提供要有财力保障，我国GDP尽管超过18万亿元，财政收入超过3万多亿元，但千万不要忘记我们有13亿人口，平均下来不多。所以我们既要看到建立公共服务体制的重要性、紧迫性，又要看到其复杂性、艰巨性和长期性。建设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将是一个长期的战略任务。
第二，要选准突破口。市场取向的经济体制是从农村突破的，现在看这个突破口选择得非常正确。那么，建设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从哪里突破？我认为，最好还是从农村突破。为什么？一方面，农村公共品供给的短缺程度最严重。城乡都有公共品供给不足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在农村更突出。因此这个问题在农村最紧迫，农民的要求也最强烈。任何一项改革，如果群众有了客观、强烈的需求，就会有强大的群众基础，就能够搞好。从另一方面看，十六大提出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目标，明确提出重点、难点在农村，真正要缩小城乡发展差距是很难的。这几年政府采取了那么多措施，差距也没有明显缩小。缩小城乡差距，很大程度上要靠提供公共服务。如果能够持久实现城乡公共服务的均等化，我国的城乡差别会有一个大的变化。与城市相比，农村有其特殊性，地域广阔，差异很大，村与村都不一样。这就要求农村公共服务要有多种模式，一个城市不能搞成几个样，但是农村可以一个村一个样。
中央已经明确国家财力要适当调整，增量重点向农村倾斜，并且要求教育、卫生、文化新增事业经费主要用于农村。这表明今后政府对农村的投入会明显增加，这也为农村发展公共产品、提供公共服务创造了良好条件。同时，农村税费改革，取消农业税以后，下一步重点是推进乡镇机构改革。乡镇政府正处于转型期，到底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看从农村基层政权的实际出发，引导乡镇机构转向提供农村公共服务，推动建立农村公共服务体制，应该是乡镇机构改革的一大方向。
第三，要形成有利于推进建设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的改革环境、氛围。推进一项改革，改革的氛围是极其重要的。我想这里有两点，第一，要理性地讨论。建立社会主义公共服务体制，目前我国仍存在理论准备不足、实践经验不够的问题。国外有很多成熟的经验，比如这次会议上介绍的德国经验，未必符合我们的情况。所以改革的过程将是一个探索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理性的讨论极其重要。第二，要允许试点，允许探索。既然建立公共服务体制是探索的过程，就要允许下面自己去创造，允许下面对现行的某些政策、某些体制、某些规定有所突破。如果下面有一点和现在的规定不一致，你就去制止它，改革就出不了创新，也就没有办法推进。如果要等到上边某个部门在大量调查研究基础上，再拿出具体的办法进行贯彻，也是很困难的。举一个例子，农民工问题，国务院研究室经过那么多的调研，最后搞了一个文件，文件发出来半年了，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一个配套的文件出来，看来落实得还是不够。而且上面来的东西往往是一刀切，用一把剪刀去剪裁丰富多彩的现实生活是不行的。应该倒过来让下边去创造，然后去总结、去规范，而不应该先凭自己的理念、自己的价值观来套活生生的现实。20多年的改革，尤其是农村改革，允许基层大胆试、大胆创，是一条很重要的经验。这也是我们形成改革氛围的一个重要方面。
最后，理论研究应该注重实际效果，与实际相结合。参加这次会议的同志，理论知识十分丰富。理论研究固然重要，但是更要注重实际，解决实际问题，最好是能够到下边去搞一些试点。哪个县长、乡长愿意听取意见，大家可以一起商量，提建议。特别是要尊重农民，不能从习惯的思维定式、理念、价值观出发，拿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农民干这干那。我们“城里人”，老觉得自己比农民能干，总觉得农民落后、愚昧、分散，好象他们都不会安排自己的生产和生活，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权利，都不知道怎么脱贫致富。其实不然，农民是现实的、理性的、有智慧的。我们要尊重农民，和他们一起去实践，从实践中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作者系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扶贫基金会会长）
段应碧 2006年8月6日 中国改革论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