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我的外婆看不上父母对我的管教,说我站没站相、吃没吃相,总之是缺少规矩。她说当年灵隐寺四五百和尚早晨坐在院子里吃粥一点声息都没有。那时候我还不识字,这句话让我记了四十多年。成年后在很多寺庙还真看到过和尚吃粥,也见识了监寺的威严。监寺是个高级职位,就是在寺院当中掌管纪律。我七岁上小学,老师的年龄与外婆相仿。第一件事就是教我们手放在背后,告诉大家不打铃不许上厕所。老师说做好学生首先要守纪律。那个时刻就相当于庄子说的“穿牛鼻,络马首”。后来明白,进入一个群体先被告知规矩,并被希望自觉遵守。不遵守就会受处罚。监寺的大竹扫帚、外婆的鸡毛掸子、老师拎着你的耳朵弄到墙角罚站,都是维系纪律的手段。我在只具备看小人书的那种文化程度时,就接受了管理学的基本理念:守纪律,发奖状;不守纪律,挨揍。现在对赏罚的理解要比这深刻宽泛多了,可是我始终认为七岁时候就学到了管理学的精义。
人性的善恶之辨在百家争鸣时代就搞得热热闹闹的,两千年之后西方管理学的什么X理论Y理论才触及到这个问题。我始终认为,人没有自觉遵守纪律的天性,人只会不由自主地趋向利益。韩非子说,治人如治草木,养人如养六畜。这就是说很需要讲究点方式方法。管理和领导人群的方法,无非就是利益的给予和剥夺。韩非子讲究法制和纪律,被称为“法家”。纪律被自觉遵守了,群体内部的行为就有序了,活动就协调了,组织的目标就能够实现了。
对人群的像模像样的管理还是起源于军事活动。最近网上有人发贴说起中国古代军法的“十七禁令五十四斩”,进一步验证了我的这个观点。对军法的论述莫过于宋人许洞的《虎钤经》,其卷一《军令第九》说:
“夫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低不伏,此谓悖军,如是者斩之;呼名不应,引之不到,往复愆期,动乖师律,此谓慢军,如是者斩之;夜传刁斗,怠而不振,更筹乖度,声号不明,此谓懈军,如是者斩之;多出怒言,怨其不赏,主将所用,崛强难治,此谓横军,如是者斩之;扬声笑语,若无其上,禁约不止,此谓轻军,如是者斩之;所学器械,弓弩绝弦,箭无羽镟,剑戟涩钝,旗纛凋敝,此谓欺军,如是者斩之;妖言诡辞,撰造鬼神,托凭梦寐,以流言邪说恐惑吏士,此谓妖军。如是者斩之;奸舌利嘴,斗是攒非,攒怨吏士,令其不协,此谓谤军,如是者斩之;所到之地,陵侮其民,逼其妇女,此谓奸军,如是者斩之;窃人财货,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谓盗军,如是者斩之;将军聚谋,逼帐属垣,窃听其事,此谓探军,如是者斩之;或闻所谋及军中号令,扬声于外,使敌闻知,此谓背军,如是者斩之;使用之时,结舌不应,低眉俯首而有难色,此谓恨军,如是者斩之;出越行伍,争先乱后,言语喧哗,不驯禁令,此谓乱军,如是者斩之;托伤诡病,以避艰难,扶伤舁死,因而遁远,此谓诈军,如是者斩之;主掌财帛给赏之际,阿私所亲,使吏士结怨,此谓党军,如是者斩之;观寇不审,探寇不详,到而言不到,不到而言到,多言而少,少言而多,此谓误军,如是者斩之;营垒之间,既非犒设,无故饮酒,此谓狂军,如是者斩之……”
好了好了!看起来这吃粮当兵真是不易,阵前丧命不说,言行稍有不慎还会在自己营中被砍了脑袋。乾隆年间大学士傅恒以军法治家,这回算是明白人家的规矩有多大了。看看《虎钤经》也就知道电影电视剧当中一句“军法从事”能把人吓得哆哆嗦嗦是啥缘由了。有趣的是,《虎钤经》这部兵书的作者许洞是个苏州人,不知道这“十七禁令五十四斩”用唱评弹的腔调念出来能不能吓唬住人。不过联想到孙武子为吴王夫差训练女兵时“三令五申”的故事,就能够相信有纪律维系的苏州小男人还真能组成威震天下的虎狼之师。
走出家门到外面混哪儿都遇到规矩。和尚喝粥时涕哩突噜,小学生不到下课就窜出去撒尿,当兵的在军营里面打庄稼把式,都会受到纪律处罚。所以从现代管理学意义说,纪律是一个团体中每个成员都必须普遍遵守的行为规范,纪律是靠惩罚维系的。所谓纪律观念的培植和对纪律的自觉遵守,都是源于对惩罚的畏惧。“十七禁令五十四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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