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之交，改革到了攻坚阶段，发展到了关键时期。面对世界范围内各种思想文化相互激荡，面对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和综合国力剧烈竞争，中华文化正在经历艰苦卓绝的现代化转型。这一伟大深远的历史变革历经一百余年的跌宕起伏、回旋往复，继续冲向新的高潮。唯一幸存的世界文明古国经受了暴风骤雨、烈火惊雷的考验，冲越了最危险的惊涛骇浪、烽火硝烟，如今凤凰涅磐，正在获得新生。然而，这一考验仍在继续，这一转型远未完成。变法自强依然是中华儿女必须勇于担当的神圣使命。处于千年更迭，世纪交替转折节点上的中文文明，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迎面而来。
一、深化改革对于文化的冲击
当代中国经济正在经历两个最根本的转变，一是从农业国向工业国转变，它的前途不是已经成为传统的旧工业文明，而是增加了以信息技术革命为核心的高新科技革命为崭新内涵的新工业文明；二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它的前途也不是已经成为传统的资本主义旧市场经济，而是独具中国特色的新市场经济。在这两个根本性转变过程中，当代中国经济一直处于双重二元结构状态，需要经历具有革命性意义的双重结构转型，经济结构的战略性（高梯级）调整和经济体制的深层次改革是贯穿始终的重大任务。
当代中国经济的第一重二元结构是以工／农二元产业结构为核心的城／乡二元社会结构。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术语，其核心就是生产力的二元结构，由此导致的经济结构转型实际上是产业结构高级化的过程。其目标就是经过新工业化、新城市化过程，使中国成为一个高度工业化、高度城市化的国家。如今信息经济乃至知识经济的崛起，已经被许多专家看作可能导致继第一文明形态──农业文明、第二文明形态──工业文明之后的第三文明形态──信息文明出现的征兆。果然如此，当代中国经济的第一重二元结构便增加了第三元力量。
当代中国的第二重二元结构是以国／民二元产权结构为核心的计划／市场二元体制结构。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术语，其核心就是生产关系的二元结构。由此导致的经济体制转型实际上就是产权结构的优化过程。其目标就是经过新民有化、新市场化过程，使中国成为一个有别于过去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新市场经济国家。随着对外开放的不断扩大，外资的进入正在为当代中国经济的第二重二元结构增加第三元力量。与第一重二元经济结构转型相对应，中国人民正在处于以工人／农民二元职业结构、市民／农民二元居民结构和脑力／体力二元人力结构之中，这就是过去所说的“三大差别”；与第二重二元经济结构转型相对应的则是身份／契约二元人事制度。当代中国已经走出了通过平均主义消除工农、城乡、脑体三大差别的歧途，踏上了通过工农、城乡、脑体二元结构转型升级消除三大差别的道路。这就是当代中国文化建设的经济大背景。
与中国经济的双重二元结构转型相对应，当代中国文化也处于双重二元结构之中，面临着结构（狭义）转型和体制转型双重二元转型任务。一是建立国家文化支持保护体系和国家文化创新生成体系，通过对文化遗产的抢救保护和开发利用、传统文化的更新发展和转轨变型、新兴文化的创新扩容和升级换代，实现从与农业和手工业相对应的文化形态为主向与工业文明乃至信息文明相对应的文化形态为主的二元文化结构转型。我国至今仍是一个农业大国，但是城市化步伐不断加快，套用经济建设“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的表述模式，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文化建设应“以农村文化建设为基础，以城市文化建设为主导”。二是针对狭义文化事业／狭义文化产业二元结构和身份／契约二元人事制度，加快文化体制改革，推进文化事业社会化和文化市场产业化，实现从以与计划体制相对应的文化形态为主向以与市场体制相对应的文化形态为主的二元文化体制转型。但是，当前也存在一些令人担忧的状况，比如思想认识明显滞后于时代步伐，对文化的社会生产属性缺乏足够的认识；文化体制改革明显滞后于经济体制改革，产品的市场化和生产的“计划”化之间的矛盾更加突出，从而形成了文化发展的观念瓶颈和体制瓶颈。
如果以上分析基本正确，那么，我们就应当自觉地而不是自发地、积极主动地而不是消极被动地推进文化的双重二元结构转型。正确处理好传统文化和新兴文化的关系、农村文化和城市文化的关系，继承发展优秀传统文化而又充分体现时代精神，以建设当代中国新文化为工作主题，促进中华文化的伟大复兴。正确处理好公共文化事业和文化市场、文化产业的关系，官办文化和民办文化的关系，大力发展公共文化事业，保障公共文化供给，维护公民基本文化人权；繁荣文化市场，壮大文化产业，增强我国文化实力；以广大人民群众为文化建设主体，建设大众文化，培育文化大众，不断提高全民族文化素质，建设高度的精神文明。
二、扩大开放对于文化的冲击
当代世界一方面一体化程度在加深，另一方面多元化趋势在加强，而后一趋势正是对前一趋势的反击。正是在这样一种多元互补，良性互动的发展过程中，在不断创造新的杂交优势和共振高峰的过程中，逐步构成了多元一体的世界经济、政治和文化格局。古人云：“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指差别共存，相互尊重，和谐共处，共同发展。“同”则是同一。古人又云：“和能生物，同则不继。”]以文化对话代替文化对抗，以文化交流代替文化孤立，以文化合作代替文化冲突，以博大的胸怀拥抱外来文化，以创新的精神振兴民族文化，是当今世界文化发展的时代主题。面对西方文化尤其是个别超级文化大国乃至超级文化帝国的同化企图和各种不良外来文化的侵袭腐蚀，面对文化霸权主义与文化帝国主义的威胁利诱，世界范围内的文化自尊和文化自强意识日益加强，各国人民逐步觉醒，文化的民族自觉正在成为新的时代潮流。我们应当积极主动地参与到这一世界历史进程中去，立足本国，固基强本，面向世界，扩大开放，我国曾经是世界文明古国和世界文化大国，我们更要建设今天的一流文化强国，再创中华文明新的辉煌。但是随着对外开放程度不断加深，特别是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以后，外来文化尤其是西方文化对我国民族文化和民族文化产业、对我国文化安全和文化主权、对我国精神文明建设和意识形态观念、对我国文化体制和文化管理制度等等都带来了很大的挑战和冲击，对我国人民既有的价值标准、价值观念、文化传统、行为规范、生活方式等等产生了重大而又深远的影响。由于西方发达国家在信息技术革命方面领先一步，国际互联网络的蓬勃发展使西方文化的传播优势更加突出。网上信息八成以上采用英语发布，西方学术界和新闻媒体在国际互联网络占有压倒性优势，英美文化似乎准备超越于各种文化之上，觊觎“世界文化”桂冠，英语似乎准备排挤甚至覆盖各种语言，觊觎“世界语”宝座。英语的超级语言帝国和美国文化的超级文化帝国的强势地位进一步得到加强。因此维护国语的主体地位，向全世界传播普及国语，反击语言霸权主义和语言帝国主义的课题已经摆在我们面前。在国际文化交流过程中，我们应当坚决维护民族文化的主体地位，向全世界弘扬中华文化，反击文化霸权主义，拒绝强势文化的覆盖和吞没，努力建设公正合理的国际文化新秩序。
（一）普及国民待遇，优先对内开放
改革开放伊始，为了吸引境外资金、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我国实行了内外双重标准，建立了一批经济特区，给予了外资一系列优惠政策和特殊待遇，使其享受了超国民待遇。而对于国内资本，应该说只有国有企业享受国民待遇，民有企业则受到一定和限制，只能享受次国民待遇。在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绝大多数地区外资企业的超国民待遇应当逐步取消，外资与“内资”双重待遇问题应当得到解决。但是，与此同时，应当优先取消相对于外资企业和国有企业而言，对民有企业的双重歧视。对绝大多数外资企业、国有企业和民有企业应当一视同仁。
对外开放必须优先对内开放。国门开放，必须优先部门开放、省门开放，全球化必须优先“全国化”甚至“全省化”。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即将进入中国文化市场的外国文化企业显然不可能都是国有文化企业，而必然绝大部分都是民有文化企业；即使都是国有文化企业，也是外国的国有文化企业，而不是我国的国有文化企业。在我国一些文化领域，既然允许国外文化企业进入，也应允许我国民有资本进入。我国引进的境外的文化产品基本上都是民有企业生产经营的。应当加快文化建设社会化步伐，尽快向民有资本开放，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地向民有资本解冻开禁，解除各种已经不合时宜的限制。凡是向境外资本开放的文化禁区应当优先向民族资本优先开放，凡是向境外资本降低的入市壁垒应当优先对民族资本降低入市门槛。对于可能影响意识形态管理的问题，可以加强思想内容审查，淡化产权属性限制。必须加快文化体制改革，实行制度创新；必须进一步解放思想，实行观念创新，让国有文化企业焕发新的活力。尽快彻底消除依然存在的部门分割、地区封锁现象，撤除各种过时的部门壁垒、行业壁垒、地区壁垒和产权壁垒四大（超经济）壁垒，建设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全国文化市场。
（二）繁荣文化市场，发展文化产业
“入世”以后，我国将加入国际文化主战场。我国文化市场将会适度扩大对外资的开放范围和力度，外国资本、企业和文化商品将以更大的规模涌入中国。以前我们曾经高呼“狼来了”。现在狼真的来了。而且这是一个狼群、一个狼阵。多年来，我国文化市场一直在政府的强大保护之下相对独立发展，避过了国际文化市场的风雨的严格考验和洗礼，如果说也曾受到国外文化产品和文化思潮的冲击的话，那么可以肯定，这种冲击，大头还在后头。以前我们的国有文化单位一直在政府的保护下，生在各种行政垄断的温室里，体质较差，比较娇贵，没有经历过严格的市场风雨的考验，引狼入室，与狼共舞，骤然与一下子汹涌而来的“野生动物”竞争，虽然我们主场作战，拥有天时、地利、人和等诸多有利因素，但是由于自身实力问题，劣势仍然是明显的。
文化市场既是文化发展新天地，又是经济建设新干线。文化产业不仅是新的文化生长点，也是新的经济增长点。据1998年《华盛顿邮报》报道，美国最大的出口产品不再是地里的农作物，也不是工厂里的产品，而是批量生产的流行文化产品，包括电影、电视节目、音乐、书籍和电脑软件等等。二十年前，文化市场的崛起，开辟了中国文化发展的新方向和新天地，今天，文化产业的兴起，必将彻底改变文化建设低水平、低效益的二低格局，极大提高文化的产业素质，使我国文化建设走上内涵式集约型发展道路，在更高的层次上与现代科技、现代经济以及人民大众达成结合。总的来看，我国文化市场产业素质不高，散滥小差问题比较突出，缺少一批有实力的龙头企业。而在国际上，由于企业兼并浪潮所带来的产业整合程度正在急剧提高，一批庞然大物正在组成规模更加巨大的巨毋霸。2000年1月10日，在传播业，时代华纳集团和世界最大的互联网络服务商美国在线（AOL）两大传媒巨头宣布合并，一个是拥有美国有线电视网（CNN）、卡通电视台、华纳兄弟电影公司、《人物》杂志、《财富》杂志、《娱乐周刊》等著名报刊的传统媒体企业，一个是最现代化的数码网络企业，整合成了功能更加强大的传播帝国。2000年1月25日，在唱片业排名世界第四和第五的英国百代音乐有限公司（EMI ）和美国华纳音乐有限公司两大唱片公司将各自的音乐录制和音乐出版业务合并，组建“华纳百代音乐公司”（Warner EMI Music），年创收水平高达49亿英镑，约合80亿美元，一跃而为该领域的领头样，稳坐世界第一把交椅。面对这种趋势，显然，必须尽快克服文化产业工作外热内冷、说多做少的状况，调整完善现行政策，制定文化产业发展规划，大力发展民族文化产业，加速产业整合步伐，建设民族文化产业的现代化联合舰队。民族文化产业必须成为我国文化市场的主力军。只有出现了一批具有雄厚实力的民族文化企业集团，才能为我国文化产业造就健壮的骨骼，增强民族文化产业的竞争能力。只有民族文化产业上了规模，上了层次，文化市场繁荣发展才有坚实的基础，民族文化的主体地位才能得到保证。
三、高新科技革命对于文化的冲击
语言是人类意识信息化、符号化的产物，称为第一次符号，文字是再度信息化、符号化的产物，称为第二此符号，数码则是进一步信息化、符号化的产物，称为第三次符号。研究表明，人类历史上经历了多次巨大而又深刻的信息革命，语言的产生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信息革命，文字的产生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二次信息革命，正在展开的数字信息革命则是第三次信息革命的最新成就。与此相应，人类历史上经历了多次巨大又有深刻的媒体革命，原始媒体的应用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媒体革命，纸媒质系列的发明和普及是人类文明史上第二次媒体革命，广播影视音像等等电媒质系列的产生和普及则是人类文明史第三次媒体革命，互联网络的迅猛发展则是第三次媒体革命的最新进展。数字化、网络化，不仅带来了崭新的经济形态──数字经济和网络经济，而且带来了崭新的文化形态──数字文化和网络文化。信息高速公路是通向未来的高速公路，国际互联网络是连接世界的光明大道。高新科技与文化的结合，一方面，为应用高新科技改造传统文化行业创造了广阔天地，另一方面产生了一批新兴文化形态。但是我国一些传统文化门类科技含量极低，仍然处于手工作业状态，普及应用高新科技甚至一般适用科技尚未全面展开，同时对一系列的新兴文化形态重视不够，尤其是对于正在兴起的网络文化革命、数字文化革命反应不够灵敏有效。推进文化科技革命是当代中国文化建设的重要任务。
高新科技距离我们并遥远，实际上它就在我们身边。未来学家阿尔文．托夫勒把武力、知识、金钱称为影响人类社会的三种基本力量。文化市场则把知识和金钱两种力量结合起来。比如音像制品本身就是高新科技的产物，就是文化与科技联姻的结晶，并且与信息时代一路同行，从录音带到录像带，从ＶＣＤ到ＤＶＤ，不断创新扩容，升级换代。对于音像市场，前几年我们还在提倡连锁租赁，现在由于国际互联网络的迅速普及，已经出现联网租赁，无店铺经营。在网上音像租赁体系，消费者不需要再到音像租赁店去，他们可以通过网上音像租赁店在计算机上直接点击租看或者要求送货上门。娱乐场所中的电子游戏、电脑游戏、卡拉ＯＫ等等无一不是应用高新科技的文化产品，数字电视、数字电影更是直接追踪科技前沿。当代演出市场的舞台美术、灯光音响同样需要高新科技的支撑。在文物鉴定方面，许多文物鉴定大师都被蒙骗过，但是还没有人能够蒙骗根据同位素衰变原理而来的科学的文物鉴定方法。在一定意义上，科技的脚步就是时代的脚步。谁如果不与现代科技携手前进，谁就会被时代远远甩在后面，谁就会被大众无情冷落。新兴文化的崛起，高新科技在文化领域的广泛应用，固然对优秀传统文化和文化行政管理带来了新的挑战，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高新科技同样可以用于对优秀传统文化的支持保护、传播普及和更新发展，同样可以用于对文化市场的监督、规范和管理。
互联网是一个真正的“天罗地网”，将整个世界“一网打尽”，每个人都直接或者间接地生活在这个网里。显然，我们不能置身“网”外，充当漏网之鱼不是幸运而是一种悲哀。据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有关文件预测，到2003年全球网络经济将达到2.8万亿美元。在线电子商务成为当代经济最为引人注目的经济增长点。在文化市场上，网络游戏异军突起，取代电子游戏成为新的娱乐热点。在线销售成为音像制品交易的时尚方式，网上点播迫使传统的录像放映更新换代。网上拍卖渐成趋势。今后许多人欣赏音乐、演出、电影、电视和录像，购买文化商品将主要通过网络进行。如此种种，意味着在现实文化市场之外，一个全新的网上文化市场或者虚拟文化市场正在强劲崛起，甚至有可能成为比现实文化市场更为强大的文化市场新形态。正如当年电视的诞生和普及曾经强烈挤压了电影的生存发展空间一样，网上文化市场将有可能导致现实文化市场的相对衰退，彻底改变文化市场的发展格局。由于国际互联网络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时间、空间和容量的限制，客观上构成了一个无国界文化市场，是一部永不关闭的文化仓库，所以对于网上文化市场的监督管理将会更加困难。总体上看，它至今还是一个无“轨”列车，关于它的管理制度、管理规范还没有建立起来。但是互联网络也为文化市场管理提供崭新的手段，为实现对文化市场的动态实时监控提供了技术支持。对于网上文化市场，传统的人海战术、“手工”管理模式全然失效。1999年被确定为中国政府上网年。我国已经建成八横八纵光缆网络，通信网络规模居世界第二位。我国已经具备了把对外文化工作驶入信息高速公路的物质条件。文化市场管理手段必须尽快实现升级换代，提高利用现代化大众传媒和高新科技手段加强文化市场管理的能力。当前尤其应当大力繁荣和发展网上文化，探索网上文化的管理方式，制定网上文化的行为规范和管理法规，加强网上文化的发展与管理。
总之，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和科技革命既是当代中国文化发展的重要动力和巨大机遇，同时也是危机和挑战。我们要着眼于新世纪的文化建设，倡导前瞻思考，加强战略研究，为二十一世纪的文化工作理清思路，制定策略。这是当代中国文化建设的重大课题。
（载于《文化市场信息》2000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