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之间,正因为接近,知根知底,所以竞争特别激烈,质优胜过一切言辞。我们要做的,是如赵先生那样,年复一年,持之以恒,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比日本人更好。每个人不管干什么工作,比日本人敬业;不管住什么房子,公共环境搞得比日本人干净……
西方人看中国人和日本人,长相上分不出,就会“混为一谈”。到了美国,我们有过很多次声明,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日本人。
可是,在西方人分不清中国文化和日本文化时,就有点解释不清了。美国有很多迷恋东方文化的人,他们大多从日本文化来了解东方。他们津津乐道于日本的清酒、米饭团、和服、浮世绘、茶道,可是知道中国米酒、汉服、文人画、龙井茶叶的人就少得多。盆景艺术,在美国叫“Bonsai”,是日语盆栽的音译。美国人大多以为盆栽是一种日本艺术,谁也不在乎我国乾陵唐代章怀太子墓的甬道东壁上,就有侍女手捧盆景的壁画。
我们的德籍好友卡琳是个中国通,对此很不服气,不断写文章为东方文化正本清源,以正视听。她再三解释:日本这些东西大多是在唐宋年间从中国学去的。我们怀疑,看她文章的西方读者们,也许会说“这很有趣”,实际上却不会在乎谁是发明者,他们在乎的是谁的东西现在更出色。
日本文化在美国的强势有一些客观原因。日本经济起飞早,文化随商品一起推销。这也和日本人非常重视推广自己的文化有关。美国首都华盛顿,有几千棵樱花树,每年樱花盛开季节,极其壮观。这都是日本赠送的。美国的盆景艺术家,无人不知日本盆栽大师仲义雄,华盛顿国家植物园的盆栽园,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因为这个美国最大盆栽园,是在建国两百周年时,接到一批作为贺礼的日本大型盆景之后才建立的。作为文化推销,这些点子确实很讨巧。
可是,日本文化在美国的强势,似乎还有其他原因。我们是在一件小事上悟到的。亚特兰大附近一个小镇,有家日资工厂,在工厂前种了一片日本樱花。每年樱花盛开,就赞助当地举办樱花节。有一次,我们在樱花节上帮修道院的朋友卖修士们制作的面包果酱。一早就看到来了一家日本人,有老有少,全部节日盛装。
他们在树下铺上薄毯,摆开食物,就盘腿端坐下来。女人们有时起来张罗食物,照顾婴孩,男子们始终身板笔挺地端坐,只偶尔作几句交谈。这一端坐,就是整整六七个钟头,他们端足架子,只是在赏花!
这六七个小时的端坐让我们看到,日本人是以一种认真纯粹到极点的风格,使他们拿出的东西都带有这种风格的痕迹,这一点,让轻松开放惯了的美国人折服。
可是,我也见过让日本人折服的中国人。扬州有一位盆景艺术家赵先生,几次来美国出席世界盆栽年会。
他初来的时候,世界盆栽界已是日本艺术家的天下,他们备受尊崇,举手投足全是大师派头。赵先生技艺高超,却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每次表演,从定题、备料、加工,到上场后的每一分钟都预先精心准备。就这样年复一年,把中国式的谦谦君子之风,把具有宋明画意的中国艺术,呈现在世界盆栽界。十几年下来,令大家刮目相待。终于,一次大会期间,某日本盆栽大师在表演中,看到赵先生步入大厅,竟例外地中断表演,走下台来迎候致礼,以表敬重。
这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中日之间,正因为接近,知根知底,所以竞争特别激烈,质优胜过一切言辞。我们要做的,是如赵先生那样,年复一年,持之以恒,把自己的事情做得比日本人更好。每个人不管干什么工作,比日本人敬业;不管住什么房子,公共环境搞得比日本人干净;不管什么年龄,比日本人更讲秩序礼仪;不管什么地位,比日本人更有合作精神;不管什么身份,了解他国比日本人了解我国更详细准确;在制度改革、社会建设的时候,做到世界一流,比日本人更先近更开明更人道。
如此,质优价廉的商品,必定会有自然持久的市场优势。那时候谁还会想起“抵制”二字。
林达
作者:旅美知名作家
·2005年5月15日0:48· 来源: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