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艺术世界,设计是一支看似新鲜而又绮丽的花朵,这不仅表现在各大高校(包括综合类大学)纷纷充实和开办设计类专业,还表现在社会、大众对于设计类人才的渴求和对其职业的趋之若鹜。我想,究其原因可能有二:其一是设计类专业培养的学生属实用型人才,符合社会的大背景、大趋势;二是当人们一听到设计一词的时候,仿佛就触发了自己身体中某根敏感的神经,本来嘛,设计与创造的不离不弃足以让人对其职业唏嘘不已。
在符合适用前提下的创造是设计的灵魂,传说中女娲抟土造人,宙斯用泥徒手捏出亚当,看似非常严肃的人类起源,但实际上他们都是在创造,于是乎便有了充满“设计”的世界……其实,从艺术发生学的角度来看,艺术的起源虽然众说纷纭,但其工艺特色不可否认。无论是工具、陶器、文身、面具,还是雕刻,哪——种都浸润着工艺美的光华,尽管当初这并不仅仅为了美。在我们的眼中,没有设计这一概念之前所看到的正是——工艺美术,东方如此,西方亦然。
中国的“工艺美术”作为专用概念的建立与使用开始于20世纪初。它一个复合词,工艺在我国古代有专指,所谓“工”泛指工匠艺人、手工业劳动者。在古籍中单独用“工”字时,有工艺、工巧、精巧、精致、擅长之意。又作为官名,有时还特指从事音乐艺术的乐师。而艺呢,最初意为种植,后也指才能、技艺、准则、限度。美术则是一个外来的词语,泛指造型艺术。在工艺美术一词的使用之初,还同时存在着图案、实用美术、实用艺术等异形同质的概念,人们试图对一个事物从不同角度进行解说,而其本质和趋向实则是一·致的。此时,中国正是新兴而薄弱的大机器工业化生产时期,工艺美术在某种程度上被植入了“工业设计”的概念。在西方,19世纪后期,针对机械对工业产品的粗制滥造,造型丑陋且无人情味的现象,被称作“现代设计之父”的英国工艺美术运动创始人威廉·莫里斯(1834—1896)提出了“只有艺术家动手做出的东西才是真正完美的”理论,由此直接引发了新艺术运动,而且也对欧美大陆的现代设计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随着社会的进步,我们也不难发现,工艺美术与艺术设计在磨合中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艺术设计运动已从威廉·莫里斯的艺术手工艺运动发展为主张工业技术与艺术完美结合的包豪斯设计运动……
现代艺术设计之概念尽管看似脱胎于工艺美术,但反过来想,工艺美术作为造物活动,本质上又是设计的产物,不过如果想给它下一个精准的定义无疑是困难的,因为今日“Design”(设计)的含义愈加宽泛了,可以说凡是具有目的性的造型活动都能称之为设计。设计一词是西语在现代汉语中的反映,但究其根本它是伴随着“制造工具的人”产生的,因而作为人类生活行为的共同特征,东、西方对设计——词的理解在其各自的语源背景以及文化背景下几乎毫无歧义。《周礼·考工记》中即有:“设色之工,画、缋、钟、筐、慌。”此处的“设”字与拉丁语“disegnare”的词义“制图、计划”是完全一致的;《管子·权修》中也说:“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其中的计字也与用于解释“Design”的“plan”一—词意思一致。 设计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并被学者们赋予思辨的归纳和理论的阐释是20世纪以后的产物,但我们特别需要指出并强调的是,一门新兴学科的研究对象并不只是“新”的,中国古代的《考工记》和古罗马老普林尼的《博物志》,都可视为设计理论的最初萌芽或起点,而东、西方传统工艺美术的历史又能称为设计源流。
工艺美术与艺术设计之间有着颇为相似的属性。首先,这两者都与特定社会的物质生产和科学技术密切相关,这使得它们具有自然学科的某些客观性特征:其次,工艺美术与设计都与特定社会的政治、文化、艺术思潮等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又使得它们具有了人文学科的色彩,而最为关键的则在于它们都必须具有功能性和审美性。具体来说,功能性(包括制作条件)就是要考虑产品的构成外形和结构,而“千金之卮,贵而无当,不可盛水”的产 品无论如何都是失败的;审美性指的是要在产品保证适用前提下,将创造者的审美意趣融入作品中,并能够得到受众的审美共鸣。同时,作为人类生活的手段,它们还以物化的劳动形态共同履行着服务大众的宗旨。从工艺美术和艺术设计理论以及诸多现实因素考虑,它们实际上都已生成了广义与狭义的两种存在方式。广义的工艺美术既包括手工艺又包括现代艺术设计,既能解释传统工艺现象,又能包容未来的工艺形态。狭义的工艺美术主要指手工艺,与艺术设计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范畴。无论是广义的,还是狭义的,我们都必须尊重以手工艺为代表的传统工艺美术,一是因为其手工的特性;二是因为在其背后所蕴涵的一系列人文价值,而后者是更为重要的。如当代的后现代主义设计思潮是从建筑领域发轫的,后波及到整个艺术领域,它从历史传统、民族风格、工艺文化和装饰艺术中借鉴所需要的东西,当然这并不只是形式上的,更多的是去寻找那些富有意义和价值的文化艺术精神。后现代主义设计重视历史与现代的继承与整合,重视感性与经验,重视社的、心理的、文化的文脉意绪,强调事物本质意义上贯通与和谐,强调形态的隐喻性、符号性、文化性和历史性,强调工艺的吸收与融合……它们试图将传统工艺用现代语言来表达,可以说后现代所信奉和渴求的恰哈与传统工艺美术的内在品质相一致,而传统工艺美术确似一块肥沃的土壤为其提供了充足的养分。
与时俱进地改变实用美术的称谓是时代、社会的需要,但如果只就设计来讨论设计就不行了。在许多人眼中,设计是工业化时代的产物,它是与工艺美术或手工艺直接对抗的。殊不知,艺术设计在发展的初级阶段与工艺美术的矛盾性是社会转型时期(农业社会一工业社会)的特定产物,有其必然性和阶段性特征,并不是由设计本身的内在属性所导致。以现代设计为标志的大工业艺术,是以批量生产来满足社会最广泛的需求,以实用价值实现其根本价值的。这样一来,大工业生产就基本取代了传统工艺美术中实用和赏用结合类工艺,而使其成为以陈设、欣赏为主的特殊工艺门类。但传统工艺美术的优势仍是不容忽视的,比如在创造过程中主体人的思想意识往往参与和决定全过程;而创造体验之深刻、兴奋、刺激是现代大工业设计个体所体验不到的。人的创造快感是建立在创造过程之中的,并在其中享受自身存在的价值与意义,而大工业化设计个体的经验和情感都被机器与程序、分工和规则分散和瓦解了,在科学与理智面前,人的感性思维为理性思维所支配。或许正是这种内因的缘故,传统工艺美术的手工特性才在当代甚至未来为越来越多的人理解、尊崇。 事实上,从根本上说,机器大工业的产生是建立在手工业基础之上的,同样,设计也是如此。因此,狭义的工艺美术对艺术设计尽管有以上的说法,但广义的工艺美术对艺术设计来说才是今后学科发展的有利动机。所谓艺术相通原理,当然也正是站在跨学科研究、多元化信息补充的研究高度上。
现代艺术设计可以说是在不断地认知传统工艺美术和不断地扬弃20世纪以来的工艺美术理念中获得的,而这个过程从艺术院校的系名变化中也能窥见一斑,最先是工艺美术系,下设专业称为实用美术,有别于“纯艺术”(国、油、版、雕),包括:装潢设计、服装设计、染织设计、工业设计、环艺设计等,其后是设计系,现在是设计分院,而其下设专业基本保持不变。由此可见,设计成为新时代的宠儿,慕名而至的学生更是人数众多,但是对于工艺美术与设计的理解又有多少呢?恐怕是混沌的多于清醒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工艺美术与艺术设计之间的关系是互为依存、互为价值的,甚至可以说是休戚与共的。从艺术理论和美学理论的发展中我们同样可以梳理出这样一条脉络,那就是工艺美术在艺术研究中不断被肯定,展现出独有价值的同时,也成为艺术结构分析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和参照系。从18世纪纯艺术与实用美术划出分水岭,到20世纪的艺术理论家发出“艺术在某一层次上就是技术”的注解,使我们更加认定关于艺术起源、关于艺术发展史、关于艺术家,甚至关于某些艺术现象都不能离开对工艺美术的研究,离不开工艺美术这面镜子。因为它的物质性能更清楚地反映出一个时代、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文化特色,也正是因为如此,工艺美术才不再局限在造物艺术的框架之内,它的枝蔓已延伸到民俗学、艺术学、文化人类学等多个学科领域,使人们从文化的角度对工艺美术有了—个全新的认识。这对于设计来说无疑又打开了一扇拓展思路之门,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设计是工艺美术体现存在和艺术价值的手段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