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文化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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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亚文化是我年轻时代拥有的一个神话。在这个神话里,我的一群朋友都变成了一个个特殊的人物:他们是如此充满个性、具有独特的魅力;如此的崭新,是人类史上从未有过的、任何一本文学史中都不曾出现过的新人。 所以,要想真实地思考他们、描述他们,就只能从一种独特的文化眼界中获得。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呢?它能从传统文化、主流文化中获得吗?能从科学文化、西方文化中获得吗? “亚文化”是西方六十年代产生的一种文化观、一种看待人类文化的新眼界。在那些日子里,它成为了我思考问题的一种工具,从中使我看到了一线曙光。 当这种思想出现了,事实上,立即就有了一个人,他接受了这种思想并且采用了这个称呼,在人群中,用一种最大的传播热情、一次又一次地喊出了:“我们是一种亚文化。”“评判吧,非议吧,定罪吧!但这和‘这一群其他的中国人’又有什么关系?”这个人就是卡欣。 因此,当我讲述卡欣的故事,使用《亚文化是什么》这个题目,可以说正是适得其所。事实上,也正是通过卡欣,这个人群中的热情洋溢的传播者,使我们看到了“亚文化”--这个出生卑微的词(亚,就是次一等、不重要的东西。因此,亚文化在字面上的直接意思就是:一种不重要的文化)是如何以一种卑微者的财富为自己赢得自由、笑傲人世的。 原先,该文的题目是《唱给亚文化的一首歌:一个卑微者的财富》,从感情上说,我更喜欢这个题目,正如我喜欢《浪漫主义是什么》的原名《唱给浪漫主义的一首歌:一个无知者的财富》一样。最后我之所以还是选定了目前的题目,这是因为现在看来,它们更加符合于我的思想的历程。 当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在的我,重视思想历程更甚于重视感情历程,这时候,我才发现我和我的朋友们,在这个世界上都已历经人生的沧桑。 和许多人一样,我的早期生活是在崇拜中度过的。 少年时代,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我心目中的哲学家,便开始研究起了哲学。后来,又遇到了一个我心目中的数学家,我便研究起了数学。以后,我又遇到了一个诗人,那是在我的青春后期。这是一段生活得最快乐的日子!以后,我又遇到了一个处于神秘主义萌芽状态中的诗人,因为他同时还是一个学者,他这两方面的才华引起了我内心的共鸣。于是,也就有了我和他共同自发地沉浸于瑜珈、释梦、神话创造的日子! 现在想来,我青春的朋友,他们不仅为我带来了异常丰富的生活、创造灵感,而且,他们还都在不同的时期,用他们各自的异彩、独具的精神为我带来了哲学、数学、美学、诗、神秘主义这一笔人世间最美好的财富。当然,还有浪漫主义与亚文化! 可以这么说,我之所以曾试图去拥有知识,正是因为我的朋友,他们首先在我的心中成为了这种知识的化身。在我的青春时代,我总是会这么想:“这个朋友之所以这么神彩飞扬、超凡绝俗,正是因为他拥有了这一种知识。”因此,对我说来,追求知识,也就是为了去接近、拥抱这样的一颗颗心灵。 如果没有陈耳、卡欣这样的“这一个”朋友,那么,我想我就不会去思考“浪漫主义是什么 ”、“亚文化是什么”这样一类问题的了。同样,生活中,如果没有这样一群朋友,那么,我也是绝不可能读懂罗亭,从而写下“现实主义是什么”的。 浪漫主义是什么?我们当然可以通过研究雨果,从历史上那些鼎鼎大名的浪漫主义者的身上获取答案。但是,这样的一个答案,如果不是为了活人去寻找,又是为了谁呢? 在这个世界上,死人是不再需要知道答案了。雨果在他活着的时候,一定迫切地想知道“浪漫主义是什么”。但是,他现在却不再需要这个答案了,实际上,通过他的死他也已经完成了这个答案。 现在,这种答案就叫知识。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一种知识既可以拯救人性,也可以败坏人性。 事实上,知识只有在它通过我们的人格的存在,从而重新获得了一种生命之后,这种知识这才可能成为我们所拥有的一种智慧。 这些年来,为了接近朋友的灵魂,我曾追求过知识;只有到了现在,当我发现朋友每天都在活生生地成长着的人格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年来,我所追求着的正是智慧。 哲学在希腊的本意中,据罗素的引证,也就是朋友的智慧! 一个研究哲学的人,即是一个关注着朋友的智慧的人,象这样的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也是会自愿放弃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权力的。 知识即权力。而哲学在这个世界上,瓦解的正是这样一种由知识所带来的权力!早期,亚文化之所以成为了我们真实的生活,就在于我们一起放弃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权力--这种权力曾经可以通过知识、主流文化为我们获得。但是,在各自真实的内心呼唤下,我们还是放弃了这种权力。 放弃了权力,同时也就意味着放弃了知识。因此,尽管我们生活着,但是,关于我们活着为什么的答案,却再也没有什么现存的答案可寻了。然而,没有现存答案的生活,并不就一定是地狱般的生活。虽然,我们迷惘了,但一群迷惘的朋友,共同在一起生活却是美的,是充满友情与关怀的。一个迷惘的人,也就是一个在世界上放弃了任何权力的人。 当知识和权力已经将人的创造力与我们的人性束缚住了,这时候,风吹来,把一朵朵摆脱了任何束缚的、自在地飘荡着的云聚集在了一起。从云朵的迷惘中,我们曾经从中找到了我们青年时代的群体的象征。当时,我们正是以这样一句简单的口号来表达我们自己的:“我们是迷惘的一代,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已经放弃了我们所有的权力。”也正是在这种亚文化里,我们开始充份地体验到了不存在任何权力的文化是怎样的一种形态、充份地体验到了人与人不再相互管理与统治的文化是怎样的一种形态,从而开始了我们每一个人自由地沿着我们自己的命运的规迹,走向了一条实现我们自身的人格的道路。 我相信,依靠着朋友的智慧,那一朵朵同样也是束缚了飞鸟自由飞行的云朵,我们最后也都能够将它们全都吹散掉,就象当初,依靠着朋友的智慧,我们把这一朵朵云聚拢过来一样。云朵是不可能永远成为我们自由、解放的象征的,只有飞鸟,才是自由与解放的象征。而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是朋友的智慧,自由地结出了花朵与果实的时候。 一 你没有名和姓,是一个青年女子,你生活在城堡里,其实是一幢花园洋房。住在一起的还有父亲、父亲的保健医生,一个兼做女佣的女人。父亲是本城有名望的物理学家。一些被认为有才华的青年科学家、艺术家等形形色色的社会名流喜欢在这 座城堡里聚会。但是,你却憎恨聚会,聚会在你眼里被认为是一个显示父亲威严与权力,并且还在进一步巩固与滋养它们继续存在的物质场所。于是,你便利用你作为女性所特有的魅力,将原本属于人性中 美好的东西──爱情改造成为一件用来报复的工具、一个诱饵、一颗用来炸毁聚会存在、父亲权威的定时炸弹。最后,你的计划得逞了。但是,在体验了许多凶险的爱情游戏、发现了许多人面禽兽之后,昔日的小姑娘,你的天真和热情却永远一去不复返了,昔日属于城堡的宁静与欢乐也一去不复存在,现在只有空虚和孤独伴随着你,笼罩着 城堡。 《花园的心脏》故事梗概 这个故事的长度只有二个小时,出场人物仅三个人,看上去很像是一部心理剧。而作者又摒弃了一般被中国读者视为不真实、事实上又被证明为非常实用的意识流,代之以十分接近于我们心理世界的结构转换来作为它的叙述方式。这就为作者如何以小说体进行叙事、展开分析提供了难度。应该认为这是一次成功的实验,它既符合作品的内在涵义,又使读者觉得自然,感到旋律的存在,总体上使人留下一种坚实、透明的层次感。而且,由于作者使用了这种结构转换叙事型,也就使得层次与层次之间的关系、层次的主次关系成为了十分鲜明的东西。这样,作品的意义赋予便自动地变成了作者的特权,而不由读者随意提供。 因此,尽管这部小说的涵义十分广泛,既有社会意义,也有认识论意义,但它首先是并且主要是属于心理学的。就这种意义说,我们也可说这部小说是一义的,它很像是一次古典文学与现代文学形式究竟应该怎样才能完美地结合起来的实验。 二 这种实验,在我看来是极其重要、也是极为迫切的。 因为,只要我们还在坚持亚文化的中心问题,也就是启蒙的问题、人性解放的问题(这事实上也是整个中国文化所面临的根本问题),那么,寻找一种能够促使人性解放、使中国的启蒙成为现实的艺术形式,也就势必将成为我们的主要美学课题。 在一个后工业社会的文化空间中,马尔库塞认为“艺术就是解放”、“艺术即形式”,并且,将艺术积极改造成为一种纯感性的实践活动。但是,在我们中国呢?如果亚文化确实已经将存在主义、现代派的实验活动、现代主流哲学作为自己一笔真实的精神遗产,那么,显而易见,我就只能坚持作为一个中国人而独立地屹立在这块大地上,将“世界公民”视为我们心灵的乌托邦,将西方的种种文化视为一场正在改造我们的思想、改造我们观察世界方式的智力活动,而不是我们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体验,更不是我们的文学。 目前,由读书活动引起的智力瘫痪是严重的。事实上,你只要还是一个中国人,我们基本的生存境遇、基本的情感形式还未改变,你就不能忽而是黑格尔,忽而是佛洛伊德、现代派、现代主义,忽而又是马尔库塞了,这种消费型的思维、意识形态思维,除了证明你是一个根本无知的野蛮人、一个智力上的蛊惑者,还能证明什么呢? 我们只有首先实现启蒙,随后才谈得上解放。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命题是:“艺术就是启蒙”、“艺术就是内容”,而不是其他。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是批判现实主义而不再喜欢其他标签的原因。那么做一个批判现实主义者,什么才是他的基本的艺术观呢? 自解释学成为一种哲学以后,读者、作者、作品的关系、意义问题已经获得了广泛的重视与讨论。但是,应当承认的是,我们至今对它的看法还是沉浸在非常混乱与无聊的见解之中的。其实,只要我们认清这种学术得以生存的文化前题,那么,认清这三者之间的真实关系,也就不会显得那样的烦复与艰难了。正如反启蒙只有出现在具有高度文化积累的西方现代社会才会成为一项真实的“人性解放”的口号一样,现代派将作品的意义交给读者决定,这也是由于高度的文化积累才会产生具有解放力量的消费型文化,产生“艺术即游戏”这类理论的。 而我们的现状是什么?据说野蛮人每一次游戏之后,便将为他自己套上一具新的枷锁,例如巫术、祈祷之类的危险游戏。有时,我从电视机里看到我们的摇滚歌手,他或她正在拼命地扭动、嘶哑,我就担心,从他脆弱、先天不良的体质中怎么还会有力气、精力再来支配他下一次的扭动、嘶哑?当我们的男性普遍地患有阳痿、女性患有阴冷的时候,发泄便成为进一步的病情恶化,消费便成为进一步的掠夺。 我们能够成为现代派吗?我们是这样想的,因为它确实感动过我们。可事实上我们却做不到,这就是问题的实质。 只要普遍的文化积累贫困还是我们的生存世界,我们便需要创造而不是消费;便需要积累而不是掠夺、发泄或游戏。因此,需要我们今天去捍卫的东西还仍然是启蒙的口号,是去承认作家作为启蒙实践者的合法地位,并由此捍卫作家的纯洁与崇高。 作家必须是而且也应该是作品意义的赋予者,他就是读者的上帝。我们以这样的态度看待读者、作品和作者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因此,我们首先要探讨的是具有启蒙涵义的艺术形式。在这里,古典作家的精神主体性对于统率作品涵义绝对优先的地位,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古老的典范。而巴赞的“长镜头”理论,非蒙太奇式的“切进”、“进入”,似乎又提供了一种形式上的完美的参照。 三 就象新小说作家喜欢将一双不动真情的眼睛始终紧盯着眼前一样,卡欣在《花园的心脏》里也选择了这种观察方式,而小说开头恰恰就是一个“你”。 但这个“你”已不复再是新小说中的“你”,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自身需加以分析、加以引导的“存在”。这种来自于外界的咄咄逼人的力量也不再是新小说中那些毫无人性涵义的存在物,而是一个充满了理性、具有穿透人性力量的目光。 小说作者在这里已经完全将自己装扮成了一个精神分析学家。而这个“你”正是一个长期生活在野蛮的潜意识折磨中的病人,你以为知道其实并不知道事物存在的真正意义。因此,他要采取攻势,强迫你认同意义真相,其实,你是你,而不是他,你只能站在这里而不能企图钻到事物的外壳内去寻找避难场所,例如借用你的名字,因此,你不许有名字,以你的社会价值作为你存在的涵义。但你并非就是赤身裸体,你还有你的病症,这些始终在逼迫着你、鞭打着你的孤独与空虚。现在,你的“存在”暂时就只有这些,因此,你首先需要获得理性的启蒙,尔后才有你的解放。 现在,你在想,再过二个小时瘸子就要来了,瘸子正是你为爱情的游戏所付出的代价,他是你精神空虚的产物,一个曾经为反抗父亲充当过道具的东西,再过二个小时,这个怪诞咖啡馆的经营者,这个早年的囚犯,这个长着一对木石鱼眼睛的铁 石心肠的人就要来了。他是来正式求婚的,是来向你索取人性,并且,同时也证明他是有人性的。但是你却发现自己已经再不能承受他的出现,他的畸形、他的冷漠与谎言,你现在只能选择逃跑。 当你十几岁的时候,你曾逃出过城堡,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只是一座更大、更凶险恐怖的城堡。因此,这就使你的有关逃跑的想法一点都不浪漫了,也决无任何的解放意义了。你现在只能欺骗自己说你要逃跑,打装起行李,可很快你就只能选择睡眠,从睡眠中去寻找一点梦。 女佣人聪明漂亮且与你同岁,不过,你只是口头上称她为医生,心里却一直叫她是佣人,就像你在心里从不叫瘸子的名字一样。这些年来,你始终在暗中和她竞争,你知道她是 为了献身于科学而自愿来这里做下人的,可你更清楚,她认为你是一个病人因而才来的。因此,你需要和她做一场游戏,假装出初恋女孩的模样,或者在性欲满足后显得生气勃勃,浑身充满了活力。因为,你认为你也懂得心理分析,用来诱惑她激起疯狂的科学研究热情的材料 有的是。你尽管是一个风月场老手,却只与瘸子一人发生性关系,可当你想起瘸子在夺取了你初夜的第一个早晨,就把你一个人孤零零扔在海边时,你游戏的热情也就很难再被激发起来,游戏似乎已经很难继续。此外,更可悲的是,你发现在这场被你认为的“科学游戏”中,这位保健医生似乎比你更有耐心、更加百折不挠,你付出的代价是越 来越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厌恶,而医生得到的却是你一直向往着的内心宁静。而且,一件将要摧毁你精神支柱的事件,在瘸子将要到达的时候被你发现了,这对你来说真是惊人的可怕:你发现医生其实从来不把你当作她的竞争者,她从来不曾与你合作过这场“科学游戏”。 所谓竞争,其实只是你疯狂的嫉妒,只是你在你的修养掩盖下的一场你欲置她于死地的蓄意谋杀。你想方设法要使她科学观察落空的种种诡计实质都只是你用来摧毁她整个存在的杀人武器。只要她在城堡里存在一天,你就不能容忍。这就是你的问题的实质。 现在,恶心已经从你身上神气地消失了,你发现自己再不恐惧、厌恶。瘸子出现了。象一种婴儿般熟睡的状态中,你睡醒之后便走到窗口,此时已经是夕阳西斜的时候。 一支熟悉的从孩提时就听惯了的乐曲正从暮色里徐徐飘来,这是《索尔维格之歌》,巴比松的油画显得甜美宁静,父亲和医生正在花园里认真地修剪树枝,荒废的后园也有了破 土动工的迹象,这座古老的城堡显出了无限生机。 鲜花已经开遍了花园,这是你以前一直未曾看到的,这时你才发现。其实在你那次浪迹天涯之后回到城堡时,父亲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为什么这些年你就没有看到死亡正在迅速地成为父亲的 “存在”呢?而以为父亲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好胜好斗?这时你发现仿佛父亲离开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了,于是你就 轻声地啜泣起来。在你的泪水里,浮现出以前过节的日子,那时你还是一个孩子,你想要一件东西,父亲不能满足你,你就趴在床上大声地哭,等你已经不想哭的时候,看到屋外已是华灯初上,鞭炮齐鸣。于是,你按亮了过道及楼梯上所有的电灯,走下楼去,经过…… 客厅里没有人,你走出大门,穿过庭园,从路旁摘下了一束鲜花,再回过身时,你看到屋子里灯光辉煌,你捧 着鲜花回到客厅,当你和医生重新相遇时,她看到了你的脸依然妩媚 动人,鲜花插在你身边的大花瓶里,在恬静的音乐中,一切都是和谐的。 《花园的心脏》故事梗概 这是不是在讲伊赖克辍情结呢?此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一件与《花园的心脏》无关的事情而开始进入文化评介活动之中了。 刘漫流有一次说过:其实,如果中国真地产生了可以被称之为西方流派的作品,象存在主义、心理分析小说等等,我们的文学也就有了希望。可惜,从来没有出现过一部,就连真正的模仿工作也不曾有过。 我认为,这可归结到我们文人的自身存在、文化修养的普遍贫乏,因此从理论上讲,我们现在就连这点模仿的可能性都不存在。自发性,则似乎成为我们争取价值的唯一可能性。 现在,既然已经产生了一部可以使我们发现西方文化在我们生存体验中出现为可能的作品,我还是感到了万分的欣喜。 如果要对西方各种文化作一点评价,什么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理论?那么我肯定会回答,是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是卡夫卡的存在主义,它们才是真正的世界文化,它们才是对我们生存之境遇的涵义最为贴近的刻画。 卡欣的《花园的心脏》好像已经成了这样的一次实践、一种证明与阐释。而他与亚文化的关系则又好像是为我们提供了一部有关人的存在、存在的价值,在它们相脱离时会产生怎样的悲剧以至最终覆没的动人故事。 这一切都使我无法平静。 五 ……或多或少经历了一段文学青年时期,尔后投身到亚文化实践中,但是,他们中的大部份成员却从来不曾是一个标准的文学青年,因而,当受到以北岛为代表的“今天”派文学运动的直接感动而迅速成长起来的亚文化被他们发现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便自然而然地感到了自己与亚文化合拍,感到了自己与亚文化的和谐一致,他们中的一部份人很快地成为亚文化的中坚力量、亚文化的直接创造者。 然而,当卡欣极为偶然地闯进亚文化圈子的时候,他早已经完全是一个熟透了的文学青年。作为“东升文学社”的社长、一个拥有几百个标准文学青年的文学社社长,组织领导文学青年学习讨论冯骥才、陆文夫、张贤亮的作品,将他们视为文学的楷模,刻意模仿,追随各种各样的潮流时尚,便是这位社长的主要文学实践。 文学青年一般都具有的崇拜名人的心理,各种为文学而文学的怪诞想法,体验与创作的严重脱节,视文学为一种职业选择的市民习气,这时便成为卡欣内心世界靠近亚文化灵魂的异化力量。 为什么亚文化首先是一种生活方式?它在实际生活中为何采取不与现实社会合作的态度?在最初的日子里,这是卡欣无法理解的。在亚文化拒绝了一切主流文化之后,它自己又会成为什么呢?难道就一辈子在社会的荒野之中死亡?卡欣也许感到失望了,他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与他早期从这个社会灌输中所接受的一切都是根本不同的新天地。 但是,文学青年的本性就是追随,为了与亚文化早日合拍,卡欣迅速地模仿起亚文化中一切带刺激性的言谈、行为、生活习惯,留长发,说下流话,不修边幅,危言耸听,举止夸张,阅读异端,狂嚼现代派作品,这些都是他从前教养所禁止的。才不过几个月时间,这位解放前大官商的后代、一个有遗产继承的公子哥儿、一个正式入会的基督徒,就从烟酒不沾的规矩孩子变成了狂嗜成瘾的酒鬼,成为亚文化中一个最放浪形骇的人物了。 六 1985年一个深秋的日子里,我和老同学郭吟一起去看望默默。当时只知道他正和一个文学青年同住,默默只简单地告诉我们这人很好,一个人有一个房间,煤卫都有,喝酒挺方便。这给我印象,卡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人,见了面才知道卡欣其实和我同岁。然而,在我们喝酒时他却不见了,后来才知道,在我们来之前,默默关照过卡欣说今晚有重要客人来访,他应该回避一下,这种回避方式以后一段日子里竟成了一种惯例,直到我们成了好朋友,有时见到我们三人在一起时,卡欣还会习惯地问一声:“我出去吗?” 这次,也不知卡欣去了什么地方,等他回来时,我们的酒早已喝光,其实,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好喝的,看得出他俩正过着十分贫寒的生活。卡欣的家里什么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五、六只破烂的木箱上堆放着几条千疮百孔的旧棉被,一张床,一只五斗橱,再加上一只没有靠背、弹簧的沙发。后来还加上一只书橱(是我和卡欣用木板、纸及浆糊搭起的)。当时他就连桌子都没有,我们喝酒是用一只旧式搁几拼上一只木箱凑合的,而木箱里则堆放着卡欣的全部憧憬和事业--全国各地的亚文化刊物。 卡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的卡”中山装,理着平头,沉默寡言地坐在一边望着我们,神情里流露出纯真好学的表情,看上去就象一个健康的农民企业家,奋发而有为。那时,他烟还抽得很少。 《一个尴里尴尬的男子汉》是我看到的卡欣的第一部小说,署名“卡欣”,我把它误读成“ 大欣”(“大兴”是当时正流行于上海的一句哩语,指那些做事不牢靠、没有肩膀的人。在上海话读音中,“欣”与“兴”不分)了,我问他为什么起这个笔名,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不是大欣是卡欣。 卡欣? 这听上去多么象巴尔扎克在整个巴黎城里所能找到的最痛苦的名字--马扎,只不过是古典悲剧变成了现代黑色幽默。 刘漫流是我们朋友中的一位文字游戏大师,一天他对我说:“他起卡欣之名是为了追随卡夫卡”。 “何以见得呢?” “卡欣不是看上去象卡斤卡?他心里是这样默读的,但是别人却不会这样读,这就是卡欣的痛苦。” 后来有一天,我和卡欣谈到笔名作为作家的命运,建议他改笔名,同时把刘漫流的见解告诉了他。 “这家伙!但是也可以,那就叫卡斤卡吧!” 卡斤卡? 一个多么渺小的名字。 看来“卡欣”就会像他的命运一样,将始终纠缠他的一生,而从不放弃它本身所包含的意味。 七 据说,卡欣每次约会亚文化中的朋友来的十五分钟之前,便在窗前拉起小提琴。但我没碰到这种情况,只是我们有时候谈得疲倦了,我才请他拉一会小提琴。我总感到他是一个极孤独的人,而孤独却不是他喜欢的。有一段时间,他养了一只兔子,后来兔子死了,他又养了一只猫。那时卡欣已经辞职了,没有任何收入,靠着一群还在崇拜他的文学青年或是他还有钱的时候所结交的朋友维持着生计。因此,想到他那里已经饿得精瘦的小动物,我们常会开玩笑地谈起卡欣会不会饿死之类的话题。 自从默默因自费出版长诗《在中国长大》在卡欣家里遭到拘捕之后,卡欣本人在这段时间里也连连被传讯,这时卡欣的家,这个一度扮演了亚文化俱乐部的地方,看上去就象一座凶宅了。 朋友们渐渐开始去得少了。 这时,亚文化运动的高潮也正在逐渐地走向低潮,它早期出现时所具有的那种宗教狂想、兴高采烈的盲目乐观气氛、几乎每次聚会都会有新人出现的充实感,也日益成为一种历史过去了。 原因一方面自然可归结到任何新事物在一段时间里都会出现它表面上的衰败现象,另一方面则可归结于亚文化本身。因为,亚文化运动首先是从写作“现代诗”开始的,而写诗的人一旦成为某一种文化现象的核心、成为一些社团的中心人物,那么这种文化、这些社团一般都可能具有的脆弱、任性、虚浮等等便暴露了出来,从而使这种文化现象、这些社团的继续生存成为不可能。另一方面则在于,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尽管他们在中国造就一种亚文化的存在有着各种各样的先天条件,但是他们的后天教育,尤其是他们小时候是在一种深刻的文化沙漠中成长起来的,这就使他们的本质中具有了以往任何一代人都不具有的特殊性。 他们几乎就是天生喜欢合群、集体做梦的,这当然可归结到当时的毛文化的影响。人们以前管他们叫红小兵,红小兵的现象也不过存在了六、七年的时间,然而这恰好是他们的少年时代。尽管他们不象上一代红卫兵在实际生活中那么好斗、残忍、野蛮,但他们都是一群在集体文化中成长起来的,在这点上是相同的,都是这一段历史的产物。唯一不同的是武力上的好斗在他们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思想行为,这叫口诛笔伐,不再是文攻武卫了。而他们小时候的英雄也已经变成了一些在思想上的反潮流的人物,例如黄帅、张铁生这些拒绝教育的人。因此,当尼采的作品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出版,尼采关于“自我教育”的见解便能深刻地影响到他们的思想模式,这也就为他们摆脱时代的群众文化提供了智力上的可能性。 看来群众文化最能深刻影响他们心灵的是那种宗教文化的现象,象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这些他们小时候心目中的英雄就都是些为了崇高事业而富有牺牲精神的人。 这一代人可简单概括成这样一些特点: 一、他们在感情行为、乌托邦境界的形成上,特别容易受到他人、种种大众文化的暗示和控制,在这方面,他们都是一些极其单纯、幼稚的人。 二、尽管,在他们青年时代,受到了各种现代文明、西方高度文化的启蒙,并且,也感到了这些都是一些极配胃口的东西,但是,由于他们从小所受到的“愚昧文化”的教育,使得他们在学识、哲学见解上就显得极其无知和粗俗了。各种各样的智力混乱,理性世界的无能为力,就特别使他们感到了自己的局限,结果,最后,反倒在各种非理性的力量面前,无意识地成为了一种新愚昧主义的奴隶。 “现代诗”从它诞生那天,便深刻地烙上了这些烙印。由于亚文化最先从诗歌写作开始,这就使得这种文化有了一般诗歌运动都具有的共性,而从另一方面看,这也更好地确证了这些非理性的力量是怎样无意识地主宰了这一代人的集体命运。 中国的“现代派”诗人一般有着这样一些特点。 一、他们特别爱好自我辩解,而且,也感到这种辩解是极易形成的东西。因而,在这种表面化的理性形式同意下,任何生命中的骚动不安,都容易给他们以一种永恒的幻觉。从这方面来看,可以说,他们是“天生”就擅长于从事“流派” 的诞生的。 八十年代初起,全国单诗就有几百种流派,这无疑反映出这一代人在从事文学中理性的瘫痪与崩溃。 二、在这种情况下,诗歌中的“文学青年”性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与广度。 在亚文化的环境中,当诗歌这种文学样式成为了一种越来越容易被那些文学修养缺乏、头脑简单、心灵野蛮的人所利用的样式之后,这就使得这种新的寄生于亚文化中的文学青年变得与以往由主流文学造就出来的文学青年不同了。这时,文学青年的自卑感让位于了狂妄自大;崇拜名人的市民心理,转让成了疯狂的自爱、自我崇拜。 “现代诗”已经越来越变成文学青年速成“大师”的课堂与捷径了,而这一个阶段的评论又是特别的不景气,除非它是在为那些文学青年所创造的流派辩护,否则,就连它自身的存在也会遭到攻击。更不用说在亚文化环境中有谁还能宣传“文学标准”的必要性,坚持理性活动对于艺术的有效性了。 “现代诗”已经越来越成为一种文字游戏了。而从一时之见中所获得的洞见,又通过各种各样的流派宣言,以种种形式主义的理性外貌,充斥于亚文化的角落。一个属于我们这一代、一个已经反叛了主流文化的人,一个缺乏写诗才能、思想还没成熟、仅有宗教狂热而没有宗教文化的人,卡欣,在这个时候,便深深地陷入了危机,而且,感到了伤害。 亚文化并非就是天堂,就是乐园,现在它看上去简直就象是一个布满陷井的泥谭。没有前途、没有许诺。而生活又是这样动荡,政治气氛又极令人感到不安。自徐敬亚举办了“现代诗”大展之后,“现代诗”越来越贬值,几乎成了文学中的最廉价品。 据我所知,卡欣也是在这时候,开始在一本黑硬面抄中整页整页地写起了诗来。无疑,都是废品。 八 同时,更加潜心研读现代派作品的习惯,也日益在卡欣的身上形成。很快,他就读完了辛格的几乎全部中译本小说,迪伦·马特的小说,略萨、黑塞的小说,还有爱梅的小说,后者是因为他极喜爱作者的《千里靴》,但是,等他读完了作者的其他作品之后,卡欣便把爱梅从自己心爱的作家名单上划去了。 讲故事的爱好与日俱增了。早在1985年,他便与默默创办了小说杂志《木偶》(油印打字版),但在当时,诗歌一统天下,“现代诗”成为文学青年的主要文学样式的时期,小说的地位是次要的,第一期《木偶》里便也登了诗。但小说这门艺术,由于它是必定要包容智力范畴、文学鉴赏力及观察事物、人性能力的,因此,与诗歌比较起来,这种样式就显得更有理性,具有历史感与文学标准性。任何一时的标新立意、蛊惑人心的口号,以及种种懒惰的工匠寄生术,与诗歌比较就难以在小说这门艺术中存在。而且,随着大量的伪诗在亚文化中出现,检验真与伪的标准,在那时候的我们看来,似乎也就只有一条了,这就是看谁在艺术中付的劳动越大,那么,这个人的艺术可靠性便也越大。 这时候,亚文化中的一些真正的诗人,也相继地开始了长诗的创作,或者就走上了唱歌的道理。 看得出,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颠狂、苦闷与彷徨,卡欣的自信力渐渐地得到了恢复。于是,有一天,他便跑来向我索取小说搞,他告诉我说他想办小说《木偶》第二期。 “钱呢?” “我有办法。” 其实,当时我根本不相信他有能力办成第二期,不用说,这纯指经济上的担忧,而卡欣在小说上的才能,我那时就已不怀疑。 “我们可以大家一起凑点钱。”卡欣继续说,他说得非常肯定。 这样几个月后,就有了《木偶》第二期的问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怎样创办一本真正的小说刊物便常常成为我们的中心话题。 “卡欣,你要去写长篇小说,你有这方面的才华与独特的经历。” “可我们本来可以为亚文化多做一些的。”卡欣激动地谈论着亚文化的前景。那是在一个深夜里,我们走在曹家渡的路上。在87年的冬天,几乎我每次从他家离开,他都要乘车送我到曹家渡,他认为我喜欢吃那里的鸡鸭血汤。在有了更多一些钱时,我们还会吃一碗油豆腐线粉汤,或者豆腐乾之类的小吃,那时,我辞职已一年多了。 经济上的窘迫,开始象一条疯狗把我们逼上路。后来,卡欣经营起了生意,但总是失败得很惨,有时,不过是百把元的资本,但这已经足够置一个经营无方的人于死地了。 卡欣只能放弃经商念头,他家里开始出现了一些陌生人,他们许诺养活卡欣,每月供他钱,让他安心从事写作,这样他们便住进了他的家里。后来,卡欣又认识了同楼住的据说是暗娼的女孩,这个女孩也就成了他屋里的各种身份不明的男人们争风吃醋的对象。 我知道卡欣的初恋,最后是以女孩的自杀而结束的。那时,他才不过二十岁。有一段时间里,我很担心卡欣会不会在这个暗娼手里栽跟头,这段日子里,他那里的环境已被搞得一塌糊涂。 “大家在传说卡欣,会不会有一天朋友推门进来,发现你已经因为梅毒烂死了。”有一天,我对卡欣开玩笑说。 “赤佬,又是哪个造谣,你们不是以前也讲过推门进来发现我已经饿死了吗?” 不久,他告诉我他是怎样写《花瓶与剪刀》的。 “有一天,一个朋友带着女朋友来,当时,我口袋里只有一毛二分钱了。我们一起吃了饭。我想到还有十几天,我将不知道再从哪里搞到钱,而可以卖的粮票、烟票都已卖光。所以,临出门时,我便向这个朋友讨了二元钱。那时,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我没有打伞,我来到了菜场,想到屋内的人正在相亲相爱。我开始想到了我的初恋。等我看到家里灯亮了,我便回到房间,在换了一件干衣服之后,就立刻开始写起了《花瓶与剪刀》。” 她的声音也是冰凉的,给你的感觉就象刚才你用手指触到窗上的冰花一样,一直凉到心坎,当然,这雪要下 多久对她说来是无所谓的。与此同时,她并不把你这位不速之客当一回 事,你从她那双忧郁的眼睛里可以看到你自己象是并不存在,或者等同于一件可以在窗内活动的家具,你的一举一动都无法影响到她,这一点使你很茫然。 这几天你经常出入于这样可怕的梦里,以至在你睁开眼睛时无法确信眼前的事实,因为你身边这几张熟悉的脸经常出现在你的梦境中,扮演冷酷无情的角色。你被一种莫明奇妙的 忏悔心理驱使着,嘴里不住地唠唠叨叨想解释自己的内疚,然而这内 疚是不是一场误会你又无法解释,你很想知道那把猎枪是否被人动过,小绢子站在坑沿边眼巴巴地望着你,恰好档住了你的视线,这更使 你感到忐忑不安,然而你看到她的目光对你并无恶意,只有同情,你 从女主人的手中接过一碗姜汤,慢慢喝了下去,冰封的河流在你心中开始解冻了,你猜想:“也许春天已经到来。” 《花瓶与剪刀》 九 “过几天我想回广东去。” “这样也好。” 卡欣跑到我借住的上海师大看望我的时候,不巧,我姑父全家人都外出了。我姑父也是卡欣的朋友,我当时就住在他家里。我拿不出更多的东西招待卡欣,只有一条鱼。喝酒的时候,他突然说: “我已经一星期没吃到饭了。” “那你吃什么,不可能吧。” “这一星期里我都在写小说。” 吃完饭,卡欣便说要走了。 “再坐一会吧,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 “不了,我想赶回去再把小说看一遍,写完后我还没有看过呢。再说,你也知道我象一头蜗牛一样,头一伸就想缩回去。” 88年的年初,天气特别寒冷,阳光极其惨白,我忘不了那天的情景。临上43路车时,卡欣坚持着要把他口袋里的香烟塞给我。 “现在我差不多戒烟了,每天一般只抽四、五支。你拿去吧,再说,这是星湖(香烟牌名)。” 他知道我像他一样喜欢抽高宝(香烟牌名),以前,也总是这样,每次到我这里来,临走时总会留下一包给我,现在高宝已经很难见到了,而星湖牌香烟在当时的我们看来是一种非常高档的烟。卡欣这人即使在他经济非常窘迫的时候,可在朋友面前,他竟然还会拿出大白兔奶糖来招待你。这在我看来是一个缺点,可能是小时候做惯了少爷吧。以前朋友们常给他钱,可一转身,他却会把你给他的钱请你去咖啡馆,这使朋友们感到木讷。 过了些日子,我见到了默默,这时,卡欣已经回到广东去了。默默将他的小说稿交给我。 “你拿去看看吧。” “写得怎样?” “不行,糟透了,是模仿你的《阿修罗家族》的,卡欣现在已经崩溃了,其实,从他从事文学起,对他说来便是一个悲剧。” 这部小说就是《花园的心脏》(原名《空寂的归宿》)。这部小说在我这里一搁就是半年,如果真是模仿《阿修罗家族》的,那么这部小说就根本不值一看了。 十 “现在,我唯一想见到的人就是卡欣。” 88年的七月份,京不特临去广化寺由小乘教改为大乘教前夕,他这样对我说:“卡欣今后了不得,有可能成为一个大小说家。” “说得具体些。” “我听过他小说的构思。” 哦,也许是这样吧,也许在卡欣的内心里已经构思了许多伟大的小说。但是,总是干扰,总是说不尽的干扰,使他的计划难以实现。起先是亚文化生活中的艺术家放荡习气,但这并不可怕,也许,亚文化的开始也正由于这些,使得我们不仅在心灵上,而且在身体上也获得了解放。象许多现代社会的人类解放者、勇敢的先驱者一样,我们都喜欢生活在行动中的达达派、超现实主义、美国的嬉皮士之中。 后来,干扰卡欣身心健康的则是那些也存在于亚文化世界中的混乱的思想规范、粗俗浮浅的社会见解、庸俗的历史观、第三世界自暴自弃的自我价值观。尽管这只是成长道路上的一股小小的暗流,但是,对于一个心灵单纯、对亚文化狂热崇拜着的人说来,在他世界观、人生观、艺术观还没成熟的时候,在他从主流中所带来的烙印还没褪尽的时候,这些表面具有反抗、破坏旧世界的虚假色彩的东西,就特别地容易使人丧失头脑了。况且,在我们这个国家里,理性的历史还非常短暂、脆弱,因此,这一切便足可以使这种干扰深化为一种置人以死地的疾病了。 但最后,卡欣毕竟还是排除了各种诱惑与干扰,而坚持留在了亚文化的阵地上。只要我们回顾一下我们的历史,我们便能清楚地意识到,事实上,从一个纯文学青年转变为一个亚文化工作者,卡欣就是唯一的一个。还有其他的人呢?他们的血液都流到哪里去了? 这说明卡欣是一个极有韧性、自强不息、极有牺牲精神的人。同时,也说明了卡欣是一个有着理性辩解能力的人,是一个能区分美与丑、良与莠的人,而这种鉴赏力在我们这个时代中正是大量缺乏的。 因此,即使在亚文化最为艰难的日子里,卡欣还是以最谦卑的姿态,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工作者,默默地主编了上海亚文化中的唯一一本小说刊物《木偶》。而在当时,他自己的温饱还是极为艰苦的事情。卡欣从来也没有说过要为谁负责,他只是谈到了他的憧憬、他的理想。正当空谈家陶醉于空谈,预言家着魔于不着边际的梦呓的时候,卡欣却始终都在默默地阅读着历史上一切的优秀作品,而不分什么现代古典。这就使他与许多盲目地反叛、否定历史价值的伪先知划清了界线,从而使得他的心灵在与一切人类文明中灿烂的东西相接触时,显得格外充实与奔放;使得他能够博取众长,从亚文化中学到真正的东西。那就是:关注自身,并且,无限地关怀自己的历史,忠实于自己的灵魂,通过对自己的观察与理解,从而走向一条通向全人类的道路。 十一 从这点上说,《花园的心脏》其实就是卡欣自己的一部精神心理史自传。在生活中,卡欣总是显得特别的恋母,在他一颗柔情的心里,乡愁总是涓流不断,而现实的障碍,又使他感到特别难与家里和好。 以前我们想办一份《亚文化周报》,首先想到要向卡欣约稿,题目是事先就定好的--“我的恋母情结”。 一星期后,卡欣把稿子送来了。使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将题目擅自改成了“恋母的历程”,讲述了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因与家人失和,一个人跑到广州,在酒吧里遇到一个暗娼的遭遇。 接着,卡欣便告诉了我他是怎样与家庭破裂,发誓不再回广东的经历。因此,这里面讲的就是他自己的故事,而不是虚构的小说。 “我母亲现在已经领养了一个儿子,我可以说是一个弃儿了。”这是他的原话。当我读着他的《花园的心脏》时,这句话便不时地浮现在我的意识中间。 在这饥饿的一周里,我能想像他是怎样伏在黝暗的灯光下,屋内是整段整时间的寂静无声,因为,在写小说之前,他已经将一切外人都拒之门外了,因此,他们是再也不会来干扰他了。现在,他所面对的就只有饥饿了,而这却是他这些年来,始终都没有将它驱走的最后一个干扰着他的身心的恶魔。这一次写作,对于他说来,或许也就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了,这是他所能预感到的。通过写作而得到用以维持生计的稿费,看来这根本上就是一种绝望的冲动。从前,通过朋友的帮助,他以为能将自己的文章以五元钱的价格卖出,这已经是个实在太不像样子的数字了,与他向远方的亲人所虚构的他常常可以拿到三千元的稿费收入,相差的数目已足够使他感到无地自容,可最后,他竟连这一笔五元钱的稿费都不能挣到。 看来,这已是最后的时刻了。 他从前患有乙型肝炎,已经复发过二次,再有一次,如果再有一次呢?浪漫主义时期穷艺术家的故事已经早就与他格格不入。 他朝你看了,正当你想为他挡驾时,他已经开始叙述一个破落家庭,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按照你的看法, “破落”纯粹是为增加故事的色彩,以免遭人嫉妒。对于这样一家庭 是否存在你并不关心,不过你很赞赏他那么随意就编出了一个伤感的 故事,以掩饰他的孤癖。 一星期后,瘸子登门拜访,你仍然推托生病,躲在楼上房间里,由你父亲去招待他,这使你感到高兴,因为父亲始终讨厌这个人,你以为父亲会代你了却了此事。但事情恰恰相 反,不知道瘸子下午在客厅里又跟父亲虚构了什么动人的故事,以至 在餐桌前父亲完全站在了瘸子的方面,表示出对瘸子的极大赞赏,你看着女佣那张脸,你厌恶得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花园的心脏》 从前亚文化的理想与灵魂始终都在感召着他,当卡欣感到自己已经能和他所认为的亚文化中的优秀的人们,作为朋友而面对面地谈论着的时候,他是感到多么的光荣和自豪啊。但是,他所认为的优秀分子却很快又无情地告诉他:亚文化是不存在的,这一切不过是青春时期的大骚动罢了。他们都已经在纷纷离散了。 卡欣也许想起了童年,想到了为他洗礼、讲经的那位南京牧师,第一滴冷水是怎样地滴到了他的额间。那时候,他是多少羡慕教堂里的唱诗班,从那里飘荡出来的无限虔诚与感恩的咏唱,为此他想成为一名基督徒,只为了最后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也许想到了父亲,想起了母亲,还有现在已经越变越像他的妹妹。87年的七月,他曾经回到了那个他发誓永远都不再会回去的广东家里。但是,他仍然不能与那位做官的父亲和解,长时间的冷漠,僵持不下,最后又莫名起妙地煽动起了无名怒火。最终,他只能又一次回到上海。 于是,他写呵写,他似乎已经开始找到了他的问题所在,找到了产生他们骨肉分离的症结,找到了这些年来导致他感情生活中颠沛流离的隐蔽物。啊,爸爸妈妈,难道这一切就是契机?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亚文化看上去又是多么象那个可爱的医生啊,我曾经将她作为一个对手,在暗中与她竞争。但实际上她又是多么的冷静、富于理性与慈祥啊。亚文化最终不能拯救一个无力拯救自己的人。一切都象贝多芬说的那样:人类啊,你当自救!这就是亚文化的真相? 小提琴的琴弦在缓慢地振动着,这一件他屋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已经不见了,事实上,他现在已经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于是,他写呵写,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与那位沉默固执的父亲,最终和解,握手言欢了。 是要回去了,是要回去了。 就这样,卡欣在写完了《花园的心脏》之后,便一去不回了。已经有半年多了,朋友们只收到他一封信,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怎样,正在干什么。 十二 公正地说,默默认为《空寂的归宿》(《花园的心脏》原名)写得很糟,也可以说是一个事实,但这仅仅是指写,然而,这个“极”字还是太夸张了。而且,它根本就不可能被认为是模仿 “阿修罗”的。客观上,卡欣在小说上的成就是早已超过了许多自以为是杰出小说家的人了,正确地说,这是指他在纯小说方面的成就。 那么,什么地方可以使我们认为卡欣将这部小说写“糟”了呢? 我认为,这只是在这部小说中某些认识方面的,例如,在这部小说的最后,这个“你”是离开城堡的,而这种出走根本与小说的本身逻辑相背离,并且,在这部小说中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提供“你”出走的支援意识与情感。因此,在这里,我们只要稍加改动一些句子,使之与这部小说文本的内在逻辑相一致,便可获得一个完美的整体了。 另一方面,则是在于这部小说的全篇没有区分段落,而这种全篇连成一体,却又没有明显的有意味的文本形式的支持,这事实上是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反感的。在这部小说中,主人公又选用了“你”,这也是容易招惹起读者内心不快的地方。然而,这一切都是很容易纠正,加以完美的。 但在这里,使我真正感兴趣的却是:为什么在这部小说中,作者会犯如此容易避免的错误呢?我认为讨论这个问题是相当有意思的,同时,这对于我们认识卡欣的悲剧,也是一件极重要的材料。 一、小说原题目名为《空寂的归宿》,那么,这个“空寂”究竟要落实到哪儿呢?因为,在出走前夕,“你”事实上已经与女医生和解,因此,还有什么理由要出走呢?会感到归宿的空寂呢?我认为小说中的这种矛盾,其起源正是在于卡欣在写这篇小说时,内心情感的矛盾。这是一篇具有强烈感情认同感的小说,其真正的主题就在于与父亲的和解,从当时卡欣强烈地需要这种和解来看,我们可以认为,在卡欣的心里,他已经在为他的“亚文化生涯”唱起自己的挽歌来了。 从亚文化诞生那天起,它似乎便立即成为了我们这一代人集体反叛家庭、反抗父权的象征。然而,当亚文化自身也已经陷入了灾难的危机时刻,分崩离析的境地,这就使得卡欣的生活,变得四面楚歌了,于是,对于家庭、血缘的依恋也就成为了卡欣心中的最现实感情。然而,又恰恰在这时候,卡欣的理性开始动摇了。尽管,他在感情上已决定离开上海亚文化,但同时,他的直觉又告诉了他,作为我们精神归宿的亚文化,舍此之路,其他之路只是空寂,最后,他还是必然会再一次离家出走的。 我想,正是这种游离于小说文本外的认识,同时,也是卡欣心中的深层意识,使得他必须以这种文本上的矛盾,来达到他心理的平衡。 二、这部小说全篇不分段落,连成一体,而使文本中的诸多主题、情感体验呈现出一种表面上具有互相难以辩论、难以分离的感觉,我认为这种形式上的欺骗性,其实,正是卡欣在写这部小说时内心所极需要的东西。如果没有了这种形式,或许,这部小说在那时候也就产生不出来了。 毫无疑问,在这肉体上饥饿的一星期里,卡欣决定写的就是一部具有总体性价值的小说,也即是说,他要将他这些年来的艰辛与向往全写进一部小说里,而这才是他当时心灵所需要的一部小说。在上海的日子里,放逐在亚文化世界中的日子,对卡欣说来,看来都要成为一段历史了,而他在具体的实践中,所获得的价值,却似乎依然一无所有。许多小说原稿已经被毁掉了,仅仅留下了几篇,但是,还从来没有获得过来自亚文化朋友们的首肯。周围的人好像都在同情他、怜悯他。然而,他内心里却是清楚的,即使卑微者也有他的财富!尽管这种财富或许只属于他一个人。 看来,现在是已经到了最后清点自己财富的时候了,但什么才是他的财富呢?这是卡欣不懂的东西,但要写一部带有总结性的小说,对此,卡欣却是一清二楚的,而一个不懂得自己价值的人是不会去写一部自传的,并且,撰写自传也是一个小说家自己所不懂的东西。卡欣只清楚自己的人生体验,只清楚自己从经验中学会的人生经验,哲学还是他所不懂的东西。 你很想立刻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别与父亲在这种僵死的的气氛中拥护着无法沟通的隔阂的痛苦,一同滚进无力自拔的悲凉的深渊。但是你很清楚当自己走出这间房厅时,松驰懒散的背影将给老人留下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你们一同走了很长一段路,对于他的一切你不想再去费神,因为你很清楚,即使对他的过去有所了解,也不会有什么结局,相反倒是多添了一桩麻烦的事。 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里,每个人似乎都很懂得怎样把自己的思想和表情完全分割开来,在人群中竭力表现出头脑单纯没有任何欲望,宁可把自己的思想、欲望及喜怒哀乐统统归缩到孤独幻想的硬壳里去付诸实现。 《花园的心脏》 渐渐地,意图上的迷雾开始驱除了,然而,此时此刻,宁静却仍然没有降临。形式是读者眼睛里的价值,但究竟什么才是他们所需要的价值呢?作为作者的卡欣,这些年来他始终都只是一个作者,而且,也仅仅只是一个作者,这就妨碍了卡欣迈出更大的一步,从而使他最终也没能逾越过存在与价值的结合--这一堵解脱悲剧之关键的墙,从而极易成为一个偶然性世界里的奴隶。 十三 据说,有一次卡欣在南京喝醉了酒,便对南京的朋友吐出了真情,他说他还是喜欢巴尔扎克,喜欢雨果,还有许多古典作家,这是他进入亚文化圈之后唯一的一次公开谈论出来的名字。 卡欣真的喜欢加西亚·马尔克斯、乔伊斯吗?真的喜欢毛泽东吗?当一个人无法公开说出他心目中的价值的时候,这总是一种痛苦,无论这种放弃谈论的权力是由于爱,或由于敬仰某个可敬的人而自愿遭到的禁止,事实上,压抑总还是存在着的。尽管这种压抑的后果可能会以承认自己的无知,从而更加敬仰那个可敬的人而宣告结束。但是,压抑总是一种压抑。或许,这种压抑表面上能以鞭策人加倍地读书、更加勤奋地工作而产生价值,但在这同时,为了这种价值的存在,事实上,也就把这个人的真正的价值--人的本能感觉、真实的欲望、人的个性、人的独立判断力一起葬送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自卑,是因为丧失自我灵魂从而仰慕他人的存在而引起的,这种自卑是一种致命的疾病,这样的人事实上也是无法自救的,这样的人是大众,他们始终都需要着他们的导师。还有一种自卑的人,他们却有相当的个性,也有创造力,引起他们产生自卑的原因,只是在于他们正生活在一个文化馈乏、丧失灵魂的时代,象这样的一些人,事实上,他们也是能够自救的,也应该去实施自我拯救的!只要他们能够摆脱时代加在他们身上的非理性,只要他们能够依靠心灵所产生的直接力量、理性的力量便能摆脱自卑所产生的悲剧,而真正的悲剧也正是属于他们,由上述第一种所产生的自卑,不过是大众的喜剧。 如果我们现在回忆一下契可夫,也许对卡欣的悲剧会有一种形像上的了解。当契可夫事实上已成为一个举世公认的伟大小说家时,他依然无法相信这是事实。起先托尔斯泰还以为这是契可夫的谦虚,后来等发现契可夫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时,托尔斯泰被惹火了,开始大骂契可夫这是在自我毁灭。 为什么契可夫会如此地不知道自己的价值呢?而一个不知道自己价值的人,这样的人也是无法真正将他的价值提高到人性的最高度的。只要想一想契可夫将他的伟大作品只说成是“为了反庸俗”而作,他最恨的就是“庸俗”这种苍白的思想,从中我们便可知其受自卑之害之深了。而契可夫的悲剧是只能从他的青年时期里去寻找根源的,因为他曾是“契可昂泰”,一个只写写滑稽作品的人。 利用这个故事,我并不是在用一个隐喻评介卡欣的价值,我只是取其说明性,用它来说明当一个人的价值与他的存在相脱离时,便会产生一个怎样悲剧性的命运。 如果说卡欣的悲剧,在于他的存在与价值的脱离,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的真正价值,然而,事实上,他的价值还是存在的,只不过这种存在由于无法获得及时的价值肯定,从而成为了一种极其脆弱、空虚的东西,仅仅只成为了一个卑微者的财富,且极易在社会、时代的狂滔巨浪中遭到摧残与毁灭。那么,还有一种人的悲剧呢?这种人的悲剧也是在于他们的存在与价值的分离,即是说,那些始终都认为自己是极其伟大的人,总是许诺要为他人、要为时代、全人类负责,然而,事实上,他们又承担不起!这样的人的悲剧性又是属于哪一种呢? 来源:http://www.wenxue.com 现场@《橄榄树》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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