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收藏队伍至少有50万之众，在全国名列前茅，而广州又在全省遥遥领先；但在全国民营博物馆热中，广州却显得格外冷清。
广州成为民营博物馆孤岛
1月1日文化部颁布的《博物馆管理办法》正式实施，“鼓励个人、法人和其他组织设立博物馆”写入了部门规章。法律给予民营博物馆以平等待遇，这在新中国还是第一次。
1月12日，和记者谈到新规章对私人博物馆建设的促进作用，广州市的许多收藏家都显得异常冷静，对广州能否在短期内掀起私人博物馆热并不乐观。
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广东是个经济强省，也是个收藏大省。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黎展雄告诉记者，广东省收藏家协会有10个专业委员会，会员有50万之众，一度被评为全国10大收藏家协会之首。广州市收藏家协会又和省协会是一套人马，两块牌子，广州市大多数收藏家同时又是全省领先的收藏家。
但与此形成巨大反差的是，自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刘明通在广东潮阳市创办了中国首家民营博物馆后，深圳、东莞、恩平、中山、江门、潮阳、三水、茂名等地经批准并登记的民营及行业博物馆就有10多家。但时至今日，广州竟然没有一家民营博物馆。
立法雷声大雨点小
广东省古玩协会副会长郑志海认为，造成广州民营博物馆发展缓慢的主要原因是对民营博物馆这一文化资源的保护和发展缺乏法律依据。而全国民营博物馆建设比较领先的北京、上海、浙江等地都有相应的地方法规。
但记者在全国政协办公厅网站上看到了广州市关于博物馆立法的经验介绍：“根据广州市政协委员的提案，广州市文化局目前正在酝酿之中的《广州市博物馆管理办法》，将对广州私人博物馆的规范管理作出明确而具体的规定。对民营博物馆的健康发展给予政策支持。据悉，市文化局对私人博物馆持鼓励、支持的态度，并将给予一定的政策扶持。如派出专业人士无偿进行业务指导、服务等。”
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程家焕向记者证实，他就是此提案的发起人之一。当记者致电广州市政协提案委时，有关人员很不耐烦地表示没听说过。
有关资料显示，《广州市博物馆管理规定》被纳入了2002年6月27日公布的“广州市文化发展‘十五’计划”。2003年7月7日广州媒体也发布了相关消息称“市文化局最近刚刚完成《广州市博物馆管理办法》第一稿，目前还正进行调研、草拟，计划在今年年底完成草稿初稿，争取明年立项。该《办法》出台后，将对广州博物馆，包括私人博物馆起到规范管理作用。总的来说，私人博物馆的出现是一种必然趋势，估计广州近一两年将正式出现比较成熟、规范的私人博物馆。”
但截止2006年1月，广州市文化局法规处的陈小玲调研员向记者证实，“酝酿”了4年的所谓《广州市博物馆管理办法》还是海市蜃楼。他们现在只是将1994年颁布的《广州市文物保护管理规定》进行修订，增加了关于博物馆管理的有关条款。目前有关修改意见已上报政府法制办，至于最后结果他们也没有过问。广州文化局“预测”中的“私人”博物馆也还是个画饼。
“国”强“民”弱的马太效应
没有相应的地方法规，广州私立博物馆的发展也面临许多难题，甚至侵犯收藏者利益的事件时有发生。有的藏品被认为是国家文物而强行低价收购，甚至没收，有的研究性收藏品、书籍、画刊或资料，被认为具有不良倾向被收缴。
但这只是对民间收藏者而言，广东省在文化强省的理念中，为做大做强公立博物馆可以说是不惜代价的。
据广东省博物馆馆长助理吴武林介绍。广东省对公有博物馆的建设非常重视，省博物馆原有藏品12万多件，6000多平方米的展厅还勉强够用。但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没收的走私文物达7万多件，加上文物鉴定站的移交文物和广东地质博物馆的4万多件矿物标本，有一半馆藏还没有拨库登记，不允许也没场地展出。
2003年广东省政府正式立项，投资9亿元的新博物馆目前还正在建设中。
广州市部分收藏家认为，广东对文物的保护力度非常大，严厉打击文物走私，这一点大家都非常拥护，但是在新《文物法》出台前，还有许多藏家搞不清自己的收藏到底合不合法。新《文物法》出台后，民间收藏有了更宽松的环境，但广州市有关部门在观念上还没有和新《文物法》完全接轨，还停留在“文物国有”的惯性思维中，执法不同程度存在过“左”倾向。因此，不少收藏家都存在顾虑，担心自己的藏品被没收，平时都不声张，更不用说建民营博物馆大张旗鼓地展示自己的藏品了。
记者在采访中感到，“国有”的一统天下，似乎也使广州文博系统对民营博物馆较为冷淡。记者采访了几家广州的公立博物馆，有关人员都一再声明他们和民间的收藏家协会没有任何联系。
而广州市文化局博物馆处的一位负责人坦言，他们只管下属的21家国有博物馆，民营博物馆如何申报设立没听说过。“这事一直归民政管，我们管不了。”
管理部门有点叶公好龙
说广州不“重视”民间收藏，那显然和官方的“口号”相左。广州收藏家李伟钦告诉记者，广州的“国际艺术博览会”已经办了10届，“文化强市”的牌一直出得很“漂亮”。1997年，广州市邀请他参加了博览会，并免费提供了展览场地。后来他年年都收到文化部门的邀请函，但每次都要他交五六千元的“参展费”，他觉得很扫兴。
从有关媒体报道的数据分析，李伟钦收藏了近100万枚火花，在全国排名第四。这毫无疑问是羊城收藏界的领军人物之一。因此，2003年10月，广州市政府和法国里昂市结为友好城市，李伟钦又被邀请为广州文化代表团成员前往法国展示他的藏品，他成为了中国的由政府出钱展示民间藏品第一人。
李伟钦说，他曾找政府有关领导反映并建议，如果政府能找个地方办个中外火花博物馆，他愿意把藏品全部捐献出来。当时他的意见被代表团官员一致认为是件“大好事”，但回国之后就再也无人过问了。现在，他的藏品又重新一捆捆打包，锁进了箱柜，如果都用箱子来装，有100多箱，而他的住房总共才50多平方米。看到那些珍贵的藏品被虫蛀鼠咬，他非常揪心。无偿捐献吧，担心公有博物馆不珍惜甚至被个人私下侵占。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建一个民营博物馆，将来藏品归不归自己所有无所谓，只要不糟蹋他一生的心血就行。
李伟钦认为，对个人而言，场地是个大问题，但对政府部门而言，这并不难，关键是有关部门对民间收藏不重视。有的国有收藏机构藏品并不丰富，很多场馆并不拥挤甚至在空置，但他们宁愿出租也不愿意给个人展览提供方便。有关部门负责人在谈到广州没有民营博物馆时认为“这不见得是件坏事”，理由是由市文化局直接管辖的20多个国有博物馆生存都难以为继，个人更没有必要掺和“凑热闹”。
业内专家指出，发达国家平均1万至10万人拥有一个博物馆，而我国目前60万人才拥有一个博物馆。非公立博物馆的设立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管理部门不能仅仅把民营博物馆当作收藏文物的机构，还要把它当成一个社会公共物品的提供机构、社会公共财富的收藏机构。
从这个意义上看，建民营博物馆不是私人的事，它是一个国家传承文化的驿站，是社会的公共财富，政府有义务鼓励和扶持。
担心建好了会被铲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于广州的收藏家来说，建一个民营博物馆不至于比省内地市更难，但建好了能不能长期存在是他们最大的顾虑。
几乎被采访的所有广州收藏家都认为，广州是个现代化大都市，但在文化传承上似乎比其他大城市在规划上更落后。他们普遍认为，最大的问题是政府部门没有对文化遗产给予足够的重视，一些有历史意义的老房子也摆脱不了随时被拆迁的命运，谁心里都没有安全感。
在北京最繁华的西单对面，一栋银行大厦前还保留着一个完整的四合院，让历史与现代和谐交融。这在广州人眼中，只是一种美丽的梦想。
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梁戊年认为，广州的城市改造几乎到了彻底颠覆历史的程度。除了名胜古迹，要想在这个现代化大都市保留一些老民居，那只是白日做梦，几乎所有的老建筑都会有被拆迁的可能。地方政府似乎把发展经济，特别是房地产经济放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广州日益被一个个水泥匣子所围困。而房地产过热并没有带来真正意义上的巨大收益，广州到处是烂尾楼，如投资巨大的财富广场、平安大厦、宝华大厦、港澳江南中心等。
广州市收藏家陈楚雄认为，房地产热的一个后果是让租或买房子兴建民营博物馆成为收藏家的一个巨大经济包袱，但这是全国所有城市都存在的普遍现象。但北京、上海在保护古建筑方面做得很好，不会很随意地拆掉一些有价值的平房，相对来说，要租或买到普通平房建民营博物馆更容易。而一些和广州做法相似的城市又没有广州这么庞大的收藏队伍，民营博物馆的建馆需求也没有广州这么大，矛盾就没有这么尖锐。
“办博物馆是给人参观的，只可能是低层建筑，而在广州只可能是老房子。要是不用老房子，我难道买个300平方米的楼房让大家坐电梯去参观吗？那样物业公司、邻居会同意吗？但如果租了或买了老房子，辛辛苦苦建一个民营博物馆，说不定哪天就被拆迁了，我敢建吗？”一直想建民营博物馆的陈楚雄表达了他最大的担忧。
广州收藏家理性观望
“博物馆是一个为社会及其发展服务的、非营利的永久性机构，并向大众开放。它为研究、教育、欣赏之目的征集、保护、研究、传播并展出人类及人类环境的物证。” 国际博物馆协会给博物馆下的这个定义，让无偿奉献社会、经济上亏损成为了博物馆的胎记。
从国外的成功经验来看，能发展久远的博物馆大多是由企业、财团在支撑。而不知深浅的许多中国民营博物馆探索者陷入了资金黑洞。
云南罗焕新集几代人所藏珍宝，耗资6000万元在滇池边建了“翰荣轩”，收藏了以幻龙为代表的古生物化石、云南467位书画名家的代表作、云南历代青花瓷精品、少数民族服饰、建水紫砂陶等万余件艺术珍品。但目前门可罗雀、濒临倒闭。
民营博物馆的生存危机并非个案。东北最大的民间馆黑河“中植俄罗斯艺术博物馆”打起了退堂鼓；大连最早的私人博物馆“聚金阁博物馆”在寻求收购。
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程家焕认为，博物馆既然是公益事业，它就是全社会的事，不能把所有风险都系于收藏家一身，民营博物馆赢不了利，收藏家还愿意为它付出，这种境界已经是超越了对普通公民的要求。作为地方政府，有义务对民营博物馆进行扶持，全社会也有责任众人拾柴。
广州的收藏家普遍认为，要办就要办真正意义上的博物馆，那种搞个小店摆几件“土特产”就叫博物馆他们反对；名义上是博物馆，实际上是企业的产品展示厅的“羊头狗肉店”他们也不欣赏。
广州没有民营博物馆，收藏家梁新恩把这上升为对丰富的民间收藏资源的“伤害”。他认为如果收藏家的藏品得不到有效保存，得不到社会的认可和尊重，它有可能经历一段时间后流失或湮没。
梁新恩给向往中的广州民营博物馆描绘了他理想的蓝图：政府出场地，企业出钱，收藏家出藏品。文化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没有公私之分，全社会都有责任和义务弘扬光大。
曹怀宇 2006年01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