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这是2006-07-30上午写就的一篇稿子。2006-08-01发布到我的博客上。今天转于文化发展论坛。
1
今天,是妻子出差离家的第二天。而我已经感冒两天了。今天比昨天要重得多。妻子昨天电话里交代说,还是好好给儿子做饭吃吧。昨天我没有在家做饭,而是带儿子去鼓楼广场的流金岁月吃的。
今天我支撑着自己给儿子做了一顿饭。儿子知道我发烧流虚汗,赶紧帮我到处翻找阿莫西林消炎药。让我去睡一觉,并保证说绝对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玩电脑。
但我非常清醒,这时候,我不想睡下。我只想坚持着赶紧写下这篇文章。这是我进入博客一年里一直试图寻找精神家园的一个心结,它可能应该就在此时此刻有一个了结。
实际上,就在此刻,我就想象着有一个“你”坐在我的面前。我一直就是用这种方式,在博客里书写文字、表达内容的。
在这个“你”中,一直有我的影子,但决不就是我自己。
我并不知道我能否完美地走进我的家园。但我想,我能够做回我自己,走过归我要走的人生里程。
2
我一直以为自己明了自己的家在何处。
我对当代文学写作也一直有些不以为然。因为,它们有太多茫然的不知所归的色彩。不说有许多作品会粉碎我们生存的梦想,即使许多作家或艺术家们本人,他们也会在主观上并不愿意承认或者提供给我们一个家。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有许多人跟随他们一样,迷失在家的旅途中。
没有了家,我们没有了希望的最后保障。
孩子们在哭泣。我也在跟着他们一起哭泣。
阿焦说,老师呵,我们好痛苦,我们却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走到哪里,哪里都是期待的目光与眼神。无论是痛骂或者伤心,都是因为期待。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所期待的东西在哪里。
今天这个时代,青春注定了是一个充满流浪与迷茫色彩的词汇。
我喜欢上了千里烟的小说《爱情豆豆》。我开始以各种方式大谈特谈她的这篇小说。我甚至怀疑,我是最先用很大篇幅讨论《爱情豆豆》的人们中的一个。
网络,是孩子们存放过青春与理想的位置。它何尝不是老人们也愿意放飞思想与愿望的位置?
网络里有过许多苦涩的内容。只有亲历这苦涩的人,才能深深地体味这苦涩的艰难、丑陋或珍贵、美丽。
有一天,我对阿焦、吉祥猫分别说道,我要寻找我们的家是怎么失落的。两个人激动地回应我,老师,支持你,快点呵,兴许对我们还能有用。
3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去寻找已经失落的家园。而如果无法找回已经失落的家,我就无法知道家是怎么失落的。我也就更加不知道,家能否以及如何再找回来。
当年,欧洲人为了让自己的家有一个深厚的基础,他们找到了古代希腊与罗马,并倾尽了心血去研究和理解古代希腊与罗马时代的文明状态。他们以为那就是自己的家园。
历史,却老要和欧洲人开玩笑。他们自己发明的考古学方法,让人们知道了古代希腊人可能与西亚人种相关。同样地,他们一心想要塑造的西方文明——基督教文化,居然是在犹太人的宗教与希腊古代哲学基础上生成的。
我想,寻找家何以失落的最初工作,应该就是从生活里的家庭开始。我先要理解我的西湾,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西湾的老屋依然还在西湾。但人去屋空,早已残败。很少有回老家概念的我,开始有意识地寻找机会不断地回到老家,体验回家的感受,回味离开老家的生活岁月。这构成了我在博客里的西湾主题写作的基本内容。
就在西湾主题写作中,我发现,我自己已经陷入了家的困顿。频繁地思考家园的问题,反而让曾经实在的家园感变得迷离而空落。
我一直把“西湾”当作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学生们帮我反馈了许多信息,在哪儿哪儿看到有一个西湾,老师,你来看看吧,也许用得着。
我曾经以为只有一个西湾,如今居然冒出了许多个西湾。
当我到谷城县参观五山镇农村建设成果的时候。那儿也有个西湾。并且有固定班车开通,每天两趟。那里是花园别墅式的乡村建设地区,是全国的模范。我当时就喊出了五个字:
“诗意的乡村!”
它决不比现代化都市缺少诗意的特质形态或现代感的基本生活设施。
我告诉我的同伴说,这里比我的老家西湾发达多了。
我不是黑格尔的崇拜者,不是精神至上主义者。我想,在我心里有着重要位置的西湾,我的老家,难道就不能更现代、更完美、更现代性地诗意一些?难道我就甘于从旧式的田园诗意中反思现代人的家园回归之路?
4
回顾我的西湾,也是一个情感与心灵再次接受已经逝去的风雨岁月考验的过程。
我很满足我今天的生活。并不是因为我过得比别人富足,而是因为我能够享受今世的生活。我曾经是一个没有被人指望能够存活下来的孩子。而我已经活到了今天,并且得到了超出我所想象的荣誉与尊重。我很满足。
我的生活里同样有冲突、矛盾、仇恨、复仇。而与我的孩子们相比,我何以自信没有走失家园?
我得寻找我自己的生存历程,看看我在我的意识范围内,何以没有走失自己的家。
不可避免的回忆,在博客写作里让我重新体验着往昔的生活。伤感、沉痛、哭泣,时常伴随我的写作,向前延伸。
许多次,我想中止这样的写作,也就是中止这样的寻找和思考。我并不喜欢做一件事情,结果却是伤害我自己。
我的大哥,他总会在关键的时候不停地提醒我、称赞我。有一次,我甚至失声痛哭着给他回信说,我真的太脆弱,有时真不想再回味已经过去的岁月。并不是因为我恨谁,恨生活,恨他人,或者恨我自己,都不是。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感情与心灵重新经受某些东西。我知道,这种经受可以让我更加坚强。但是,如果我并不想坚强,或者说,我不需要经受就能够依然好好生活着,这不是更好的生存么?
然而,我可能已经不能回头。因为我一旦选择了思考,选择了希望弄清一些问题,我就注定不能回避或摆脱灵魂的苦难与煎熬。
而这却让我意外地领悟了基督的精神世界。尽管我并不信仰任何宗教,也反对强制他人信仰什么的所谓宗教行径。
就在过程中,我参加接待美国哈夫曼教授来襄樊讲学。亲听他讲解人生苦难的必然性,并且是上帝宏伟计划的一个必然环节。
我从内心里表示异议。我想,如果人类懂得苦难生活不可避免,并且了悟苦难不可转变,那么,这可能意味着两条可能的选择:第一,我们没有深入地认识苦难的本质;第二,我们忘记了民众的世俗生活的一般需求,而这当然也是人们的权利,并且是社会需要提供的保障。
5
我从来没有像从去年到今年这样经历感情与心灵的沉痛负荷。它导致我不敢自称为男人。
我一直在“体验”层面上去理解一些我希望弄清楚的东西。
西方生命哲学与20世纪西方一批神学界的研究家们,比较强调“体验”问题。中国先秦时期的庄子和惠施,是两个体验自然、体验生命、体验生存、体验人生的重要思想家。我一直引以自豪的功夫,就是将惠施的言论,从《诸子百家》中挖出来,整理成了一个专题,叫《惠子辑注》,很想借此训练自己拥有过去老先生做学问的作派。并且曾经做过炫耀,现在当然不再敢炫耀,因为炫耀本身只能表明我并未理解惠子。
而体验,意味着拿自己的生命、心灵、灵魂去触摸、感悟他人或他物的灵魂、心灵、生命。这最终让我明白,我无力实现一个美学梦想:解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命题。西方人与中国人中,都有人想用现代科学方法解释这八个字,也就是如何让人“意会”、“体验”到的东西,同时能够清晰而完整地表达出来。我的放弃,是因为我的无能为力。我知道自己纵然拼劲余生也无力无能无德来解开这个谜。
而另一个要被放弃的梦想就在于,我已经同样地无德无能无力来解释家园何以失落或回归。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失去了一个家,尚可重新组建一个家。无论这个家的内在精神性质如何。然而,真正生活在家中的人们,总是无限多样地体验和感受着自己的心灵、魂灵、生命的状态。其中,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偶然因素,都会砸碎人们对家的梦想与期待。
至于我们灵魂深处所期待的家园,也许更加丰富而复杂。
也许,最终,我们需要重新回味费尔巴哈的重要概念“自我意识”。上帝是自我意识深处的东西,苦难与幸福同样是自我意识深处的东西。
而这自我意识,与人们的自我生命体验密切相关。也就是说,上帝之存在,是我们生命体验的存在。而生命的体验是切肤的,因而,对我自己,是真实的、客观的。苦难与幸福同样如此。
而其中同样至关重要的就在于,体验是个体性的,不一定具有普遍性(不等于没有普遍性,但决不直接肯定地具有普遍性)。
在人与人之间,能够痛苦着你的痛苦,爱着你的爱,恨着你的恨,这是了不起的生命体验境界。但在通常情况下,我们只能对他人的苦难难以体察,或者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看待他人的苦难。同样,我们也难以对他人的幸福有真正的品味,常常是以自己的理想或期待来看待他人的幸福状态。
生命总是有体验的。而体验导致灵魂、情感、信仰的分界而难以沟通。再加上在沟通中,我们可能常常因为不适合心意的表达方式,导致表达方式本身会日益远离心意状态。
或许,这将加剧人与人之间构建家园的艰难程度。
我们依然会有一个家,但我们每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在看待这个家。如果正好我们都能积极地看待这个家,这就是很了不起的福气。能够达到这一步,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