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怀章出身农村,用他的话说是“出生在一个劳动人民家庭,祖祖辈辈都没读过书”。父亲是个乡村裁缝,唯一的财产就是一个裁缝店,家里、店里除了布还是布,看不到一本书。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少年时期的涂怀章才有机会读上书,人民公社把他送进了学校,还上了武汉师范大学,而后他一直留校教书。
涂怀章是红旗下长大的那一代人。他是家中长子,下有4个弟弟妹妹,最小的妹妹只比他的儿子大两岁。“只可惜,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我的弟弟妹妹们相继死去,只剩下我一人。”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这个让中国人铭记在心的浩浩荡荡的年代同样让涂怀章难以释怀。
“文革开始时,我只有24岁,当时刚刚大学毕业,在学校里只是一个助教,教的是写作课。我是三代贫农,成分好,心里只想着安心上课。”只是,涂怀章的写作课还没有教多久,学校就停课了。
“就是每天开会呀,讨论谁借了谁的粮票没有还,谁在思想上、政治上立场不鲜明之类的。”每天开会,是涂怀章对“文革”留下的最直接的记忆,他记得开会时,有的老师可以心平气和,有的老师却暴跳如雷,大声嘶吼,也许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疯狂吧。
1967年,全国号召“抓革命促生产”,武汉也搞起了开辟川江航线的号召,由宣传部组织人员对长航恢复通航写一篇报道。这个任务就落到了被公认为“笔杆子”的涂怀章身上。那年秋天,涂怀章和其他记者坐上了轮船,由武汉驶向重庆。
“那时,要开辟川江航线时相当冒险的。”涂怀章把记忆又拉回到了重庆。从1967年4月开始,“反到底”和“8·15”就围绕是否拥护当时四川省革命委员会两位干部的问题,开始了一场规模浩大的冲突,持续时间接近两年,由高音喇叭对骂逐步升级到用钢钎、铁棒搏斗,最后竟然出动坦克、装甲车对攻,一夜发射高射炮弹一万余发,震惊全国。
而涂怀章到达重庆那一年正是重庆武斗轰轰烈烈开始的一年。“我们的船,只在白天行驶,到了晚上必须停下来,为什么啊?因为三峡两边在开炮打枪啊!”那时的三峡在涂怀章眼中就是原始森林,就像诗中所写“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看到的三峡,悬崖峭壁、赤脚背着背篓的老乡,船工喊号子,就仿佛回到了古代。”涂怀章的任务就是体验生活,写一篇川江航线见闻,可他没想到一路上惊险无比、刺激非常。“驾驶室四周都是用布围着的,目的是挡住四面飞来的子弹,而我们根本不敢在甲板上逗留,只有躲在船底的房间里。”让涂怀章惊愕的是,好不容易安全到达重庆朝天门码头,却看到一艘被炮击沉了的货船,他们一上岸,5座新坟赫然醒目地立着,涂怀章清晰地记得那碑上写着“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岸后,涂怀章和其他记者同志一起去了解放碑。“我看到一家交电公司像是被炮打平了的样子,只剩下房子的一个残缺的墙壁。到处是戴着红袖章的民兵,有的手里还拿着武器。”涂怀章见到重庆的这幅景象,和记者同志吃了一碗8分钱的小面后匆匆上了船。“船到涪陵又碰上打枪的,还搜查船舱,我吓了一身冷汗。”
这是“文革”给涂怀章留下最深刻的记忆,因为出身贫农,成分好,他在“文革”期间表明态度后,随即成了“逍遥派”,也没有遭遇过冲击。
记者手记
苦缠往事不如举杯释怀
一些记忆,挥之不去。
对面,坐着涂怀章,看到他眼角里的皱纹像刀刻得那样深。他靠在椅背上,讲述一场难缠的官司,思绪开始在20多年前飘荡。
暴风骤雨般的年代早已过去,但是那些纠缠的记忆未必可以随风而去。涂怀章摆摆手,罢了,罢了,何必再谈。或许那些往事不可言、不可谈、不可忆……
13名老人,垂暮之年,眼花、耳背、手抖,惟有记忆把他们从现实中拉入历史,大字报、小字报,铺天盖地。
一位老人,秃顶、瘦弱,两年来《人殃》他已经看了20遍,每看一遍都能从中找出新的“证据”。有的人因这书而烦恼,有的人愤恨,也有的人以此为乐。
历史再一次惊人的相似。
24年前,涂怀章是“罪人”,24年后,涂怀章是被告。
老人们24年前审查涂怀章,24年后,又把他告上法庭。
饱含泪水向记者讲述的章树平老人,满头银丝白发,长达4页的声援书上记满“文革”的累累伤痕,那场浩劫已在他心底扎根。
蒲若滕就是我,蒙引己就是我,喻维尘就是我,斯雯就是我……
是我又非我,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小说,记忆的尾巴缠住不放。
章树平老人的一句话,深深触动了我,他说,《人殃》只是一部小说,写着我们这一代人的痛苦和悔恨,什么恩恩怨怨,什么政治风波,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为什么不能举酒释怀,对手也好,仇人也罢,“文革”已成往事,难道我们还要把时代造成的积怨带向坟墓?
舆论的焦点基本仍停留在小说获罪的法理争议上,但即使涂自己也不否认,《人殃》的主要情节其实就是来源于自己24年前曾经被审查的往事。
这件纠纷最大意义或许在于,以这样的方式挑起人们对于因文革而滋生的历史旧怨的关注。可以想象的是,有更多的老人因为在那段荒唐岁月的前后蒙受过难堪境遇而至今不能释怀,他们不能像涂一样写小说一吐为快,只能郁闷终老;也有很多老人在那个年代有意无意地伤害过他人,他们希望卸下这个包袱,却又惧怕别人触碰。
这个国家至今尚缺乏一次对于那段历史的深入的精神清理,于是时代的罪最终演变成个人之间的怨毒,没有人忏悔,也没有人宽容,很多老人不得不带着这种怨毒离开人间,这是真正的悲剧。
重庆《时代信报》2006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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