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月4日,人民出版社召集来自全国各地的译者,在礼士宾馆召开了《黑格尔全集》翻译出版工作启动会议,预计在5年内翻译出版20卷本《黑格尔全集》。据主编张世英介绍,这套全集基本按照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的《黑格尔全集》体例进行翻译(《新京报》2006年1月5日C11版)。
这是我国第三次启动《黑格尔全集》翻译出版计划。1962年,由商务印书馆牵头,制订了翻译和出版格罗克纳(Glockner)版《黑格尔全集》的计划,但由于接踵而来的政治运动,不得不流产。1981年,商务印书馆又重提这件译事,设立了由28个人组成的“《黑格尔全集》编译委员会”。1986年,这个编译委员会以课题组的形式弄到国家社科基金会的10万元资助,但钱花完了,一本书也没有见着(余治平《红色学者:思想与人生的传奇之旅——梁志学教授访谈录》,博览群书》2005年第9期)。这次由出版社组织翻译,或许可以按期完成,但我认为这个计划在很多方面不合时宜。
首先,翻译出版外国近代哲学家的全集本身就有点不合时宜。对普通读者来说,即使要了解某个外国近代哲学家的思想,也只需要阅读他的主要著作,没有必要读他的全集。对于研究某个哲学家的专家来说,译本是不能作为研究依据的。因此,外国近代哲学家的全集译本,对普通读者和专家都没有多大用处。
当然,像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样的古代哲学家,翻译出版他们的全集是必要的。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对西方哲学和科学乃至文化的影响巨大,对西方文化有兴趣的人都有必要阅读他们的著作。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涉及的领域极其广泛,他们本身的思想变化也很大,没有一部著作能够完全代表他们的思想,要全面了解他们的思想,必须读他们的全集。即使对研究西方哲学的专家来说,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全集的译本也是有价值的,因为研究近代哲学的专家未必能够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原文。
如果不算发表在杂志上的论文,黑格尔自己发表的著作只有四部,即《精神现象学》《逻辑学》《哲学百科全书纲要》《法哲学原理》,这后面两部还是讲课提纲。《历史哲学》《美学》《宗教哲学讲演录》和《哲学史讲演录》都是在黑格尔去世以后,由他的学生根据他的讲课提纲和学生笔记整理而成。黑格尔的学生为他编辑全集的时候,把学生的听课笔记添加到《哲学百科全书纲要》中,把一本书的三部分变成了三本书:《哲学全书·逻辑学》《哲学全书·自然哲学》《哲学全书·精神哲学》。对《法哲学原理》,黑格尔的学生不仅添加了学生笔记,还对原文做了修改。
黑格尔自己发表的著作,大都已经有了汉译本。《精神现象学》有贺麟、王玖兴译本,《逻辑学》有杨一之译本,《哲学百科全书纲要》1817年版有薛华译本。还未翻译的有《哲学百科全书纲要》1827年版和1830年版,以及《法哲学原理》1821年版。
经过黑格尔的学生编辑的《哲学全书》第一部分已经有贺麟译本和梁志学译本,第二部分《哲学全书·自然哲学》有梁志学、薛华等人的译本。黑格尔的学生编辑的《法哲学原理》有范扬、张企泰译本。
黑格尔的学生编辑的讲演录有四种,《历史哲学》有王造时根据英译本转译的译本,《美学》有朱光潜译本,《宗教哲学讲演录》有魏庆征译本,《哲学史讲演录》有贺麟、王太庆等人的译本。
对国内读者来说,现在需要做的只是补齐黑格尔自己发表的著作的译本,即翻译出版《哲学百科全书纲要》1830年版、《法哲学原理》1821年版。
其次,翻译选择的底本不适宜。埃娃·莫尔登豪尔(Eva Moldenhauer) 和卡尔·马库斯·米歇尔(Karl Markus Michel)编辑、苏尔坎普出版社(Suhrkamp Verlag)1969—1971年出版的20卷本《黑格尔著作集》,通常叫做理论版,与赫尔曼·格罗克纳编辑的黑格尔逝世百年纪念版一样,是根据黑格尔的学生编辑的全集(通常叫做“友人版”或“米希勒本”)重印的,只是在个别地方做了修订。从版本上说不如格奥尔格·拉松(Georg Lasson)未完成的批判版,更不如已经接近完成的北莱因-威斯特法伦科学院编辑的批判版。
北莱因-威斯特法伦科学院编辑的批判版《黑格尔著作集》是目前最好的黑格尔著作版本,从1968年开始由汉堡 Felix Meiner Verlag 出版,共22卷,已经出版20卷。这个版本与以往的米希勒(Michelet)本、格罗克纳本、莫尔登豪尔-米歇尔本最大的区别是把黑格尔自己发表的著作、遗留下来的手稿与学生的听课笔记区分开,只收集作者发表的著作和遗稿,按照内容和年代次序编排。从《哲学全书》中剔除了学生笔记,全文刊载《哲学百科全书纲要》的三个版本。从《法哲学原理》中去掉了学生笔记,改正了黑格尔的学生对正文的修改,恢复了1821年版的原貌。对《逻辑学》的两个版本作了区分,全文刊载第1版,部分刊载《逻辑学》1832年第2版中黑格尔修订过的部分,即第1卷《客观逻辑》的第1部分《有论》。
黑格尔的讲演录最初由他的一些学生在他去世后根据他的讲稿和一些学生笔记整理而成,一直被当作黑格尔的著作流传。但是黑格尔的学生对这些讲演录的编辑是颇为草率的,对黑格尔自己的讲稿没有按照讲授的时间次序加以区分,对学生笔记也未加以区分。学院版著作集对这些材料作了严格区分,只收集黑格尔自己写的讲稿,并按照时间次序编排。对学生的听课笔记重新进行整理,区分了记笔记的学生和时间次序,另外编辑了一套讲演录,从1983年开始出版,原计划13卷,但到2002年已经出版了16卷,超出了计划。
科学院批判版《黑格尔著作集》和《黑格尔讲演录》,为研究黑格尔思想的发展提供了依据。在它们出版之后,还按照当年黑格尔的学生编辑的《哲学全书》《法哲学原理》和讲演录翻译黑格尔的著作,已经没有多大学术价值了。
要翻译黑格尔的全集,不选择最新最好的版本作底本,却选择不太好的陈旧版本,大概既有经济上的考虑,也有翻译上的和其他的考虑。新版本存在版权问题,要购买翻译版权,当然会增加成本。而1970年的旧版本,即使购买翻译版权,费用也不会很高。但既然是为了省钱,为什么不选择更老的格罗克纳本呢?这可能是因为格罗克纳本太老了,早已经绝版,在国内很难找到。莫尔登豪尔-米歇尔本不仅在1986年重印过,现在还有光盘版。另外,格罗克纳本使用的是哥特字体,不如采用拉丁字母的莫尔登豪尔-米歇尔本好认。用莫尔登豪尔-米歇尔本作为翻译的底本,还有一个方便的地方,就是有很多现成的英译本和汉译本可供参考,因为这些英译本和汉译本所依据的主要是格罗克纳本,与莫尔登豪尔-米歇尔本属于同一系统。而新的批判版却没有现成的汉译本可供参考。
第三,选择的时机不适宜,我国学术界现在并不具备翻译《黑格尔全集》的条件。最近二十年来,在我国西方哲学研究领域,黑格尔越来越受冷落,很多中青年学者对黑格尔根本没有兴趣。我国学者对黑格尔的研究水平,从整体上说还不如二十年前。在缺乏深入研究的条件下,要在五年之内完成20卷黑格尔著作的翻译,其质量是让人怀疑的。
第四,这个翻译出版计划的市场前景不容乐观。人民出版社2001年出版了张晓朝翻译的《柏拉图全集》第一卷,杨祖陶、邓晓芒编译的《康德三大批判精粹》;2002年出版了《判断力批判》邓晓芒译本;2003年出版了邓晓芒翻译的《实践理性批判》,梁志学翻译的《逻辑学》(《哲学全书》第一部分),张晓朝翻译的《柏拉图全集》第二、三、四卷;2004年出版了邓晓芒翻译的《纯粹理性批判》。这些书的销路似乎不错,人民出版社可能因此而受到鼓舞,于是有翻译出版《黑格尔全集》的计划。但前面的成功,不意味着现在的计划就能成功。《柏拉图全集》有销路,那是因为它在我国是第一部比较齐全的柏拉图著作集。康德的三大批判的译本有销路,是因为学习西方哲学的学生不能绕过康德,而以前康德三大批判的译本难以卒读。但黑格尔目前绝对是冷门,高等学校哲学系以前开设黑格尔讲座的教师,现在有不少已经转向康德或现代哲学家,哲学系和其他文科系学生大多对黑格尔没有什么兴趣。即使有少数教师和学生对黑格尔感兴趣,已有的译本也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况且在互联网上很容易找到黑格尔著作的原文和英译本。在这种情况下,仓促翻译出版版本陈旧的《黑格尔全集》,并不是个好主意。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底推出的18卷本《鲁迅全集》定价990元,销路如何还很难说。20卷本《黑格尔全集》预计定价不会比《鲁迅全集》低,而在我国,黑格尔的读者绝对少于鲁迅的读者。什么机构和个人会购买将近千元、翻译质量又令人狐疑的《黑格尔全集》?
在正在展开的文化体制改革中,其他出版社都在逐步转为企业,但人民出版社仍然属于国家重点扶持的出版社,政府并没有让它转制,它依然属于事业单位。在这种体制下,人民出版社的出版计划就不仅仅是市场行为。用国家的资金在图书市场上冒险,是最不适宜的。上世纪80年代中期,《黑格尔全集》编译委员会已经浪费了国家10万元,现在人民出版社的计划如果实施起来,造成的浪费恐怕就不是六位数了。
2006年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