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看“书话”，尤其喜欢看谈买书的文字。这个“买书”又必定是买旧书，新书可不成。这样说好像有点儿霸道，谈读书不好？买新书不好？其中自有道理，听我慢慢表来。
读书是一种隐秘的个体心灵活动。只有小孩子或热恋男女，才会头并头肩并肩地同读一本书，多半还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洛丽塔》的作者纳博科夫说：一个人读书一生，不过是为了寻找真正打动自己灵魂的八本书。无巧不巧，国学大师黄侃也有过“八部书外皆狗屁”的定论。纳博科夫和黄侃都是我尊敬的读书人，但是要我以他们的书单为准则，决不可能。何况这两位读的书本身就无一相同。书还是得自己读，所谓“耳学”终归靠不住。
相反，买新书是过于公共化的举动。如无意外，新书总是供大于求的。只要有钞票，菜鸟和老手的购买机会是同样的，顶多是折扣多少的细微区别。这种活儿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难以变成有情趣的嗜好。自来关于买书的叙述，少有买新书的案例，就是这个缘故。
拿旅游打个比方。读书好比是回乡省亲扫墓，连战到西安，宋楚瑜回湖南，人各有亲，半点儿也不能通约。买新书则像是跟团，结果可以选择，过程却大同小异。只有买旧书，才是真正的自助游，是个人的选择，却也离不开驴坛的交流，同好的攻略。前人买旧书有“脚到、手到、眼到”之说，让人产生这简直是一门手艺的错觉。至于买旧书的乐趣，我欣赏叶灵凤的说法：“在旧书店里，你不仅可以买到早些时在新书店里错过了机会，或者回了价钱太贵不着买的新书，而且更会有许多意外的发现：一册你搜寻了好久的好书，一部你闻名已久的名著，一部你从不曾想到世间这样一部书存在的僻书。”
我一位朋友声称他不买旧书，因为嫌脏。他每几日便去图书馆搬些比书摊上更旧的书回来翻弄，脏不脏？另一位朋友则觉得不必逛旧书市场，“用得着的书才会买”，他说，“买旧书沙里淘金，太不经济”。我正想着怎样反驳他，却发现叶公超早已指出，好书如友，不用的书就不买，太没有良心。叶公超自己多次发誓“不读不查的书决不买”，甚至将不读不查的书另放在一个书架上，结果是“三年后，三面书架上的书已不分彼此了，同时放不下的书又另占了一整面墙的架子。关于买书，我如今只有感慨，没有原则了”。难怪张中行感叹买旧书如同烟瘾般难以戒除。
有人问过郑振铎为何在大动乱的上海还要奋力收购旧书，郑只答了六个字：“喜欢得弗得了”。爱买旧书的人是一个族群，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多少道理好讲，“有钱见了要的书就买，买了不用，安排在架上，望望也好”。“莫典春衣又买书”是著名的诗句，圈外人看来是发痴，旧书迷却有深得我心之叹。看过这许多买旧书的文字，最不喜欢的是李辉的一篇，因为他大谈买到的旧书日后都排了哪些用场，实在有违旧书一族不计其功的精神。
谈买旧书的文集，过去有一本《逛旧书店淘旧书》，如今则有范用编的《买书琐记》，更为全面，分为国内、海外两辑，旧书迷看这样的书，真如过屠门而大嚼，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从前听人讲“京城四大傻”，有“炒股炒成股东，炒房炒成房东，泡妞泡成老公……”云云，那么，买书买成书虫，大约也是一大傻。不过，喜欢花钱买罪受的人，何代无之？
自：新浪网 2005-12-14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