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学大师”看来,洪战辉似乎是生活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的“自然状态”里,而不是生活在一个公民权利完备的宪法国家里……
独自抚养弃婴十几年的大学生洪战辉,让无数人落了泪。
一般情况下,这事儿轮不着“国学大师”说话,可偏偏有一家媒体找来了被称为“国学大师”的人来论洪战辉,“国学大师”还真不简单,一下子就从洪战辉身上看出了“门道儿”,你听:中国传统文化向来尊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信仰,孔子曾说,“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而后,才可能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己任,从而治国、平天下,让人类和平幸福……而洪战辉的行为将这种精神演绎得让每个中国人肃然起敬。
哦嗬,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国学大师”?
洪战辉的出现,绝不只是“又出了一个典型”的简单重复。看一看这个大时代中的小人物成长的背景,你或许会感到,“国学大师”们的“宏大叙事”,对那些在转型社会里艰难前行的弱者来说,是多么的残酷无情啊!
1994年因家庭突遭变故不得不抚养一个弃婴的时候,洪战辉只是一个12岁的农村孩子。也就是说,他最为艰难的岁月是上世纪90年代以后。对中国改革进程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和改革之初的上世纪80年代不同,进入90年代后,让全体社会成员从经济增长中平等普遍地受益已经很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尽管国民经济以7%到8%的速度增长,但农民的收入基本停滞不前,在1997年以后,尽管农民收入的平均水平还在以缓慢的速度上升,但实际上,大多数以农业为主的农民的实际收入是下降的,在一些地方农业基本上是一个无利可图的产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甚至出现了“空壳村”。洪战辉上不起学,父亲治不起病,都和这个大背景有关。不敢或不愿正视这一点,无论是对洪战辉,还是对和洪战辉有类似处境的弱者,都是不公平的。
在漫长的十几年时间里,洪战辉除了得到过周围一些好心人的帮助之外,没有得到过来自公共部门和社会组织的有效救助,他几乎是在孤独无助中悲壮地挣扎着:在抚养弃婴难以为继的情况下,没有政府的福利机构向他伸出援手;他曾想把父亲送到精神病院,可因为交不起住院费,磕头下跪乞求都未能打动医生的铁石心肠;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虽然是靠借债和当童工养家糊口,但上学还得拿钱……在洪战辉过去的经历中,我们似乎看不到一个公民和国家的联系体现在哪里。这一切,除了让人感到辛酸,更让人感到悲哀。据说洪战辉的家乡“将掀起宣传洪战辉事迹的高潮”,这有必要,但除此之外,是不是该有点痛彻的省思?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摆脱困境?按照“国学大师”的说法,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从“修身”开始,以达“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效。在“国学大师”看来,洪战辉似乎是生活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的“自然状态”里,而不是生活在一个公民权利完备的宪法国家里,不是生活在公民和国家之间权利义务关系明确的现代政治规范之中,因此,何以解忧?唯有“修身”啊。
这不是鬼话吗?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饭都吃不上,你让他怎样“修身”?把人家现实的苦难视为“修身”的“道具”,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等着收获你从苦难里熬出的“精神”,这是何等残忍,又是何等的精神缺陷。
“国学大师”,请睁开眼睛说话好吗?一个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挂在嘴边的人,绝不应该超越老百姓的生存状态发言,更不能超越人家的现实苦难发言,否则,不但“国学”将和这个时代彻底绝缘,“国学大师”的精神也会日渐萎缩。
2005-12-16 作者:金岭
来源:大众网-齐鲁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