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绝对是一位天才的诗人,他用诗歌探讨“活着抑或死亡”这一艰涩话题,他对恬美宁静的农耕文明的讴歌,他对兄弟姐妹真挚淳朴情感迷恋喝反复回味,他对现代工业文明的警惕及发展到厌恶,构成了海子独有的近乎凄绝美丽的精神家园就像某个精致典雅的别墅构筑在一群人心灵的天涯海角,为我们这些寻找回家路的孩子营造了一种近乎夕阳般的温情。
可是,当我们为他的诗歌陶醉的时候,他却毅然作别自己纸上营造的天堂,决然的选择一种悲壮的方式面对缪斯。他也曾经如许的安慰自己:“当我痛苦的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但是在昌平僵化的校园里,他还是无法挽留自己,轻轻的招一招手,离开了他的麦子,离开了他的四姐妹,离开了他的写作。
我曾在很长时间里对写作产生深深的怀疑,在故纸堆中能寻找到什么?写作真的是遵从内心的真实需要(余杰)?对于一个惯于沉默的孩子来说,说还是不说。既然说写作被定义为通往家园的航班,从而踏上一条幸福的回家之路。那么海子为何要走上一条不归的路,他迷路了么?他对寻访到的家园失望了吗?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找到所谓的家园?一切都已经无从知晓。
“诗人的天职在于还乡”,海子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来践行。我一直都在思考海子之后写作到底有什么意义?许多人指出写作实为了获取精神的充盈和强健,我对此却是不敢苟同。在物质化的世界中,写作本身已经成为某种装腔作势,而优美的思想则近乎成为了异类。写作再也无法回归倾听神谕,写作可能真的只是游戏的一种,是人类发展过程中玩的一种小家家儿而已。
陈思和在《犬耕集》中指出“转型期的知识分子的价值取向可概括为三种意识:失落了的古典庙堂意识,虚拟的现代广场意识和正在形成中的知识分子岗位意识”,知识分子岗位意识意味着写作已经成为了技术专家的工具,任何“诗意的栖居”在一个技术官僚阶段都成为了某种不可能。海子的死也可以证明,单纯依靠写作,我们根本就没法回归内心的宁静。
人生存在世界上追寻的是内圣外王的结合:面向外部世界,不断的奋斗抗争索取奉献;基于内心,则是不断的雕琢升华,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西方的酒神和日神文化本身就是二者极致的表达。
海子之所以会离开,我以为是因为他突然有一天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来,发现的只是一个虚无苍白的世界,他因此对自己产生了本能的绝望和怀疑,这个15岁考入北大的早慧少年,在其昙花一现的生命中,尤其在其读书和教书的过程中,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可是如果我们太拘泥于现实沉迷于现实,我们又怎会获取内心恬美的幸福。我们有时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承受上苍反复不断的考验。
这让我想到了张承志的《黑骏马》:白音宝力格在优美的《黑骏马》的旋律中徘徊在曾经恋人的房前时,他不知道如何找回当初纯真的自我,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离开故里,然后在一次又一次的张望。我们的写作又何尝不是这样。
文字世界本身具备欺骗性虚无性是勿庸置疑的,人之所以不愿放弃,不是出于自欺而是出于真诚的判断和思考,出于一种善良的愿望:或许有助于后来人吧。这或许也正是为什么我们要写作,为什么我们要在沙子上建造金字塔的原因。当然,我们都知道,写作是一件艰苦卓绝的事情,能够留下来的作者未必是好的,所以海子走了,而还有多少庸庸碌碌的人还在写着漫不经心的文字。
(谨以此文献给我敬爱的海子兄长,马上就是他去世的第17个年头。)
作者: 杲占强 | 2006年02月04日 博客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