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贤”其实是很悲哀的。当“圣贤”活着的时候,固然可以得到些许尊崇或礼遇(大多数恐怕连这一点都得不到),一旦死去便成了一个符号,由人使用,把他画成个红脸固然无可奈何,把他涂成个三花脸,也一样没脾气。
孔夫子自秦以后不知变化了多少模样。秦代烧书,并非孔子有何得罪,不过是一些与孔子并无干系但号称“儒生”的人多嘴多舌,让始皇帝发了脾气。到了汉代,孔夫子又大红大紫,其实也不是孔老先生的能耐,而是汉时一些儒生的行为,对上了皇上的口味。制礼作乐的孙叔通那一套并非孔门真传,主张独尊儒术的董仲舒,讲的也并不是孔子的道理,虽然都借了《论语》《春秋》等经典之名,其实同孔老先生也并无多少关系。这就像时贤开讲《论语》,是在替当前的需要凑趣,并非真要告诉你孔子本相一样,倒是为此闹腾的博士们显得未能通古今之变。
古之名人遭际如此,今之名人所遇亦同。马克思之后,许多思潮都称正宗,不是继承,就是发展,弄到后来,马克思到底说了什么,反倒搅得浑浑沌沌含糊不清了。
孔夫子等都“公已无言”,今人所言是否其本意已不能起地下而问之,所以也无从叫他们“下课”。应该知道的是,无论采用什么圣贤符号,都只是当代的一种思潮。我们从中可以知道的不是先贤说了什么,而是时贤想要什么。
作者:陈四益 《读书》200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