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还在上演，骂声还没结束。《满城尽带黄金甲》宣传已经展开，溢美之词不绝，让人不敢轻信。和往年一样，国产大片带着勉强的自我鼓励，又一次踏上了绝望的“申奥”之旅。两部电影都拿到了报名表，能否入围、提名以至获奖，却不是中国电影局和香港制片人协会能够决定的。
自李安导演的古装武侠片《卧虎藏龙》2001年夺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以来，中国已经连续五年选送古装片参奥。对此，有一个方便的解释可想而知:西方人只喜欢看古装的中国，那里面有他们渴望的异域风情。不过，这一次是美国著名电影人首先开口好奇：中国非送古装片不可吗？
我们似乎只有古装片。每到年底盘点，才发现热热闹闹一整年，不过就是一两部古装大片筹备、开机、封镜、点映、首映、上档、挨骂，然后赚足金钱与恶名收场。其他的小制作，不管是古装还是时装，都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既没有市场，也没有影响。比如今年与《夜宴》和《黄金甲》一同报名竞争参奥名额的两部国产电影，《好奇害死猫》和《芳香之旅》，就很少进入公众话语。
但是我们为什么只有古装片？或者为什么只有古装片能够占领舆论和市场？中国电影的发展历程，或许可以理解这跃进的浮躁；商业动机和观众心态，或许可以解释这铺张的虚饰。即便如此，大片古装化也仍然包含着逃遁的意味。从现实中逃遁，甚至从历史中逃遁。从《英雄》到《无极》再到《夜宴》，都只是古装剧，不是历史剧。电影导演借助古代人的装束和身份，旨在描述不着任何时代色彩的人性。从这一点上看，中国电影的作为，确实还不如电视剧。一些优秀的古装电视剧尚且有勇气以史喻今，甚至重新书写历史。
但是，从时代背景中剥离出来的“人性”，是干瘪的。《夜宴》的故事梗概来自《哈姆雷特》，但是它却没能保存文艺复兴时代的经典疑惑，时代思潮中的人性挣扎，最后沦为一个蹩脚的乱伦故事。据说《满城尽带黄金甲》是《雷雨》的宫廷版。而《雷雨》中的内心故事，也因为发生在上世纪30年代思想解放以及社会阶层冲突的背景中，才更具合理性，也更加丰满动人。
不管是莎士比亚还是曹禺，或者任何时代的好戏剧，都是在讲述他们自己时代的人性故事。电影是当今世界最具社会动员力的文化产业，从功能上讲，它应该提供公共的精神生活，让共此时空的人获得一种来自集体经验的共鸣。一部好的电影，或者一个健康的电影行业，应该承担起这个社会讲述自我、理解自我的责任。即使是在以“商业”著称的好莱坞，去年的奥斯卡奖最佳电影也还是颁给了反映种族问题的《Crash》(《撞击》)。因为即使是娱乐和商业，也必须根植在社会情绪和时代精神之中。
但是今天，不仅中国的主流电影在现实面前表现出可悲的无能，主流的诗歌和小说，铺天盖地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甚至报告文学，都表现出相近的残缺。如果说，电影“冲奥”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寄托了中国文化输出的宏愿，那么通过这种虚华的对外展示，我们在讲述一个怎样的中国？我们是不是在讲述中国？两年前张艺谋的雅典奥运8分钟闭幕节目，已经让很多中国人感到尴尬，红灯笼和茉莉花，展示的是哪一个中国？是世界工厂的中国，还是上海外滩的中国？是失地农民的中国，还是新兴中产的中国？是房价高涨的中国，还是经济起飞的中国？这个社会表达自我的冲动在哪里？它内心的经验记录在哪里？它的自我确认在哪里？我们是否已经无法讲述自己？我们是否已经不能理解自己？
来源： 南方报业网 2006年09月30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