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奥斯卡金像奖入围电影名单揭晓，华裔导演李安执导的《断背山》获得8项提名，就像2001年《卧虎藏龙》获得最佳导演提名一样，李安获得本届奥斯卡最佳导演的呼声最高。对此，我们乐观其成。
遗憾的是，抱着冲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而来的陈凯歌的《无极》却名落孙山，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即使近年以其形象和演技震撼美国观众和演艺界的中国演员章子怡、巩俐也大爆冷门，未获提名，她们在《艺伎回忆录》中的演技没有得到奥斯卡评委的认同，颇让有些热心观众和评论家失望。当然，奥斯卡并不是中国人拍电影的风向球，没有获得提名并不是我们的电影不好，而是奥斯卡自有其自己的奖项评选标准。
从内心来说，对于中国导演和电影人，奥斯卡就像诺贝尔奖，是中国人等了很多年的一个梦。从很多年之前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到去年的《十面埋伏》，多年来中国电影人冲刺奥斯卡的雄心未见消减。但是奥斯卡毕竟有它的自我标准和价值判断。一个艺术家如果心中装着的是奥斯卡，而不是真正的艺术和人生追求，那么，奥斯卡无法得到，影片的高度也无法达到。中国古代哲学中有一个概念叫“无碍”，心中装着奥斯卡，就是有碍，反而无法达到目标。听听李安在获得导演协会奖后的一番谈话：“这不是我的目标，说真的，拿到就拿到了，不拿到就没有拿到。……片子拍好是我唯一所能做的。当然如果拿到了，和大家分享，是很高兴的，就是这样。”
我可以说，中国优秀导演具备了获奥斯卡的艺术才能和技术，但是在选择题材和价值判断方面常常由于要瞄准国际奖项而功亏一篑。2001年，李安以他的《卧虎藏龙》一片中精湛的中国武术、优美的画面、无比真实的细节，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金奖。一时间，中国功夫热随着《卧虎藏龙》一片传遍美国的大街小巷，这部电影的台词和故事甚至深入到美国的学校中成为中文教材。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中国内地电影人恰在此时也掀起拍摄功夫片的热潮，张艺谋从《英雄》到《十面埋伏》，虽求问鼎奥斯卡，却总是失之交臂。其中原因很值得玩味。
中国功夫片前有李小龙，后有成龙、李安，都是具有鲜明特色的中国样式，张艺谋、陈凯歌的功夫片固然有青出于蓝之誉，但是艺术这样东西贵在创新，连番轰炸的功夫片不仅使作为奥斯卡评委的老外们看了缺少新意，就是我这个热爱中国文化、热爱中国功夫片的纯中国观众看了，也觉得有审美疲劳之感。更何况奥斯卡的评价标准并不完全讲究热闹、武打，或者是色彩的艳丽，它最注重的是表现本民族的内在心理、细腻的生活内容以及道德伦理的冲突，观前几届奥斯卡外语片得奖片，莫不是这个路子。所以《无极》的落选也就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了。
不过，我意外地发现另外一部很有奥斯卡奖缘分的中国电影《千里走单骑》，这次却偏偏没有报送奥斯卡评奖，真有遗珠之憾。我觉得张艺谋在他的题材选择上，在他的影片拍摄的风格上，在《千里走单骑》这部片子上，已经有一种升华。这部电影无论在题材的选择、故事的诠释、镜头语言的运用上，都一反张氏以往的浓妆艳抹，一味地用摄影上的夸张来渲染情绪和人物，而是以一种非常朴实的表现手法，深入人物的内心。高仓健这位世界级演员，则为张氏的导演意图的完成起到了催化的作用。整部电影不是停留在表面的画面上，而是切换到人物的内在心灵。电影的叙事节奏似乎沿着一项不可能的任务的悬念开始，随着故事的纵深开展，每一个情节的衍生都在深化人物的个性和内在的张力。一个父亲与儿子发生了隔阂，从此一人远离家庭，但是亲情使他在儿子病重的时候来到了儿子的身边，儿子不愿意原谅他。这是现代家庭中多么普遍的一个主题。但是它给了我们一种震撼，那就是普世的人际关系中的亲情价值。像这样的感情，在现实中人们往往忽略了，电影以其独特的表现，展示了人情的回归。这也是好莱坞电影重视的生活哲理，这样一部好电影，理应进入奥斯卡的电影金奖行列。
长期以来，进军好莱坞已经成为中国电影人的情结，但是人们往往忽略了好莱坞的真正精神，那就是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对于人性的关怀。纵观好莱坞得奖的大片，从《辛德勒的名单》到《拯救大兵雷恩》，或者《钢琴师》，无不浸淫着这种精神。李安的《断背山》也是从人性的角度来关照同性恋问题的好电影，这次得到奥斯卡的青睐，就是从人性关怀出发，从情感的切入点，让人们看到真挚的感情，所以没有让人感到突兀或者厌倦。在人们很少了解的另一个感情世界中，人们体悟到了朴实和普世的爱情，如果从这一角度去思考，我们电影人可能会有更多的关于好莱坞的体会。
话说回来，即便是奥斯卡，它的标准也在变化之中，我们的电影人大可不必眼睛只盯着那一两个奖项，等到哪一天我们没有关注它了，说不定奥斯卡就送上来了。还是以李安谈《断背山》的一段话作为结束：“拍片子很奇怪，有时候你很努力，它不见得成功。这个片子我拍得很放松，因为我也累了，拍的时候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期望它会走出艺术院线，没有想到它有这么大的回响。”
早报美国特约撰稿人 吴琦幸 2006年02月08日
来源：《东方早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