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月来，小梁几乎天天打来电话，邀我赴穗共谋大计。天气实在太热，在室外衣服当时就贴在身上。我对司机说，直奔广东音像城，我一定先要看看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至少有十年没来了。音像城搬到了原址隔壁的“红馆”，以前的楼宇现在是广东最大的化妆品批发市场，都是小梁经营的物业。 

三楼大厅的广告牌上写着“广东音像城成立于1996年12月，是我国品种最全、规模最大、管理最严的国家级音像制品批发市场，是中国音像产业的晴雨表”。我拍照时，见一人招手抢步走来。是十年不见的老李！我问他还是不是这里的总经理，他说现在管隔壁的化妆品市场了。老李以前是省电影公司的负责人，被调到广东音像城做总经理，现在变成民营老板小梁的雇员。老李见到我很激动，说那大牌子上的话就是你写的，现在还有谁知道这些？你十年不来看看，我们还在这里坚守啊！

广东音像城早已风光不再，音像批发只有百多个档口，而化妆品批发档口则有上千个。我对小梁说，你的主营业务和收入已经不是文化产业啦。小梁怒冲冲地说，我所以不撤，就是不甘心，怎么也不甘心。

广东音像城倾注了太多人的心血。中国音像发行业从兴起到衰落始终包含着一个矛盾：一方面是市场旺、需求大、网点多，另一方面是音像单位实力弱、品种少、供给慢，非法制品总有机会乘隙而入。管理工作中的所谓两手抓，就是一边打，一边建。96年春季的某次重要会议上，一位领导代表中央有关部门明确提出要“批发进场、零售归市”，借鉴其他商品流通领域的成功经验，在广东、上海、北京、武汉建立国家级音像批发市场。我所在的部门主管音像制品流通，这任务落在头上，一干就是多年。广东、北京、上海的批发市场在两年内相继建成，而武汉就高低没有搞起来。

搞批发市场，只是任务和号召，政府并没有投入钱。小梁把物业搞起来，管理部门再动员大大小小的批发企业进场。当年音像制作、复制、批发的产能和企业七成以上在广东，以广东人的勤勉和精明，广东音像城起步最快，也最象样。97年初冬开业剪彩时，场面蔚为壮观，有头有脸的嘉宾就上百位，小梁作为真正的老板都没捞到剪刀。

接下来的事情一直不很顺利。各地一看建批发市场有卤，呼啦啦一下子冒出来几百个，而且都有地方管理部门的批准；各地的小商品市场、家用电器市场和电子科技市场（所谓“三场”）也都蔫不出溜经办音像批发，广东音像城等规范经营的企业陷入非法经营的包围之中，因此我们先要把这些自说自话的市场关闭掉。这把活儿前后干了四五年，对头都是地方管理部门。人家说，为什么广东可以搞，我们这里就不行？我说你没有广东的产业基础条件，人家说那我们怎么跨越式发展？我后来干脆不出头，只让下属天天恶催，那时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近来有人建议国家选择适当地方试开博彩业，我当时就严辞驳斥。因为只要一地试办，立马遍地都是！广东音像城的经营也常常不顺。音像城的商户以前大多有经营场所，有的本来就是市场大鳄，进场经营是迫于压力，于是在租金、服务和管理方面百般挑剔，甚至出现过抗租的事情。我一次次率队协调施压，摆平各方利益，音像城终现各方预期的繁荣景象。开业三周年庆典，当地管理部门在五星酒店摆下三百桌酒宴。攥着话筒，我心潮澎湃。我在致辞时说，广东音像城是个品牌，它凝聚着我们行业千万人的心血；它是一种力量，展示着中国文化产业发展的巨大能量；它是一种信心，表明我们能够把这个全球最大的音像批发市场建设好、管理好。小梁猛地站起来把半升“交叉零”一饮而尽，我望着他半头白发，感慨万千。最初几年间，广东音像城的年交易额都在20亿以上，各地来参观学习的人群不绝如缕。

北京和上海的批发市场起初也很旺，但与广东比起来，红的不够亮、不够长。北京音像大厦没多久就从西二环迁到了马连道，始终未能实现辐射华北的作用。小梁后来禁不住别人忽悠，跑到北方两个省会开设分号，均告失利，前后有上亿元投资打了水漂。同时，销售碟片的电子商务网站干不过在线下载，先是场内批发企业扛不住，接着音像城自己也扛不住了。小梁曾经多次向各级管理部门反映困难，但是谁也不能对他说，你扛不住时候就关了吧，所以如老李所说，红旗要打着，阵地要坚守着，企业要靠经营化妆品批发以丰补歉维持着。我没问老李现在的流量情况，但从门前车马稀落便知情况不妙。我安慰小梁说，时也，运也。季节变了，气候就变了，这么热天还裹着皮袄谁也扛不住的。小梁说，我也知道武功不管用了，我也想玩洋枪啊，所以想拉你国有单位一起玩一次另类崛起。

十几年前就有人质疑这种多级批发的经营模式，广东音像城红火的时候，互联网已经充分普及，网络对于传统产业摧枯拉朽的解构能力我们都深信不疑。我的许多预测招致很多人的奚落，小梁却接受了我的建议。广东音像城在2000年就设立了电子商务网站，却只能搞碟片，玩不了下载。那时候，中关村还是一副菜市场的模样，我们的上级部门也无法提供不开菜市场的政策资源。场内有些音像企业纷纷变招，阿兵把股份套现，拍起了电影；阿芳则包装歌手，与ISP合作搞起了下载，靠两首歌赚到2000万元。小梁却因为抱着国家级批发市场的牌子，挂起来没用，收起来可惜。

小梁现在附庸风雅，老板桌上陈设着一得阁墨汁、大号抓笔和整幅宣纸。他说现在靠这几万平米物业干什么都能赚钱，但是在文化市场里面滚了十几年落到这个田地，心有不甘，一定要拉着我升级换代。我说你不用给我上课，我们也急，急得嗓子眼儿里面都快要伸出爪子来了。我们也曾经是全行业排名第二，如今却是“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哇！一个行业，不论好坏，企业统统要垮，这主要是时运给逼的。过去我对你吆三喝四，现在就要学你好好挣钱。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好汉也莫忘当年勇，方是正道。好在大家的品牌、信念和能力还都在，那就二次创业吧。他点点头，用毛笔写了八个字：我找资本，你找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