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8月下旬的一天,我收到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当天就忍不住骑车跑去看我自己的学校。这一天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了。不久前,同班同学攒个聚会,天南海北凑在一起,我却因为出差未能赶上。今天特地一个人走进来看看我的母校。
南门内当年的主楼消失了,变成了开阔的广场,对面是新图书馆大楼。

新图书馆的体量比以前的老馆大出许多。三十年前,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在高校排名第二,一般的省图书馆藏量都比不上它。我不大喜欢听老师照本宣科的讲授,终日在图书馆阅览室的书架间流连,被系主任誉为“在高等院校中自学成才的好青年。”

北京师范大学的格局近十年来变化很大,新楼高楼越来越多。不过我当年居住的宿舍楼还保留着,只是墙体由原来的灰色变成了砖红色。

我就住在两棵树中间二层的那个房间里。木窗换成了钢窗,整幢楼变成了女生公寓,我想看自己的旧居而不得入。

以前的几个大食堂消失了,现在是以捐资校友邱季端命名的体育馆。

我上课的教二楼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我还是喜欢当年的老建筑。

以前我专用的座椅上今天坐着一位老者,当年和现在的我都不如他老人家派头大。

这告示牌当年就有,不过那时贴满了学生们酸溜溜的诗文。那个时代青年学生的价值观与现在大为不同,认为成为终生探求真理的学者最高,做官经商皆为下品。

看到这花簇,想起我的同学。年长的已经退休,年龄最小的我也和座山雕同龄; 入学未满三个月,淘汰掉了老段和王克;近十年间,王甦、于西郑、尚明相继离世;剩下的有人沉疴不起,有的飘零海外,更多的被岁月打磨成平庸的中年人。见花思人,我固执地认为我的同学们即使散落开来,依然能显出相同的色彩和成长基因。

北京师范大学百年校庆的时候在南门广场西侧戳起一座黑乎乎的雕塑,取名“木铎金声”。铎是一种响器,敲击外壁的舌头有木制的,有金属的,声音大有不同。一般木铎象征文治,金铎寓意武功。春秋时候,天下无道,礼坏乐崩,孔子以木铎自况,四处奔走,希望用教育改变世道人心。孔子是最大的老师,我们北京师范大学的所有学生老师就都成了木铎。三十年前我根本就不喜欢这所学校,因为它教育学生循规蹈矩而缺乏创新,在衣衫简朴面容谦谨的师生中间,无论如何找不到“五四”时代创造历史的豪情。本是木铎而发金声,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追求,也是他们的命运。我那几位英年早逝的同学就是因为木铎金声透支掉生命的。如今我却对北京师范大学充满感情。跟我们相比,中国今天绝大多数高校是金铎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