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单位开会的地点在小街桥,我想开完会一定要去柏林寺转一转。离开那里十六年,竟然一次也没回去过。柏林寺从六十年代起当作北京图书馆典藏部的书库,1987年北京图书馆新馆落成,这里腾退出来,由文化学院接管。我在这里工作到1993年离开。
进得大门,直接来到西北角的方丈院。柏林寺西路现存三进院落,最北面的院子很小,没有名字,在施工;往南是方丈院,再往南是行宫院。方丈院就是柏林寺住持办公的场所。最后一任住持名叫福振,有说是国民党潜伏特务的,1959年死在狱中。我在柏林寺曾经找到过福振的书信和笔记,蝇头小楷,写得好。

方丈院的外面是两片小小的竹林,好像北方的寺院里都有竹子。原来还有一个汉白玉雕刻的放生池,长约四尺,宽约三尺,现在不见了。方丈院还有一株龙爪槐,树型怪异,也不见了。

东厢房三间,是我当时办公的地方。为了防火,柏林寺几十年间大部分房屋都不通电。这个院子油漆一新之后,我坐了进去,但是到黄昏就得出来,因为不通电。

西厢房那时候堆放书籍和教材。

北面的正房是教室,可以坐八十个人。正房前有两株柏树缠绕着凌霄花,两株丁香树龄也在百年以上。冬天的早晨,院子的树上落满了猫头鹰,起码上百只,静静地蹲着,一声不吭。猫头鹰的粪便象酸奶一样的,随时会啪唧唧落在头上。

我在这夹道尽头的小房子里起码住了五年。我不明白古代的人为什么盖那么小的房子,最多五平方米,一床一桌就满满的。夜里炉子灭了,经常把我冻醒。夏天没有空调,遇到最近这样的热天常常在院子里坐到天快亮,才能进去睡一会儿。院子里草木多,蚊子也多,但是我抽烟凶,身上气味大,不怕。

方丈院出来向东,是藏经楼,全木结构。我在北京各大寺院没见过这么雄伟庄严的藏经楼。柏林寺所以出名,不光因为它曾是禅宗重要分支临济宗的十方常驻丛林,不光因为它曾是雍正称帝之前替身出家的场所,更主要的是龙藏经版。七万多块经版一直存放在这里,我们进去后,北京文物局把经版移存到智化寺。藏经楼前有两株古银杏树,每天秋天结果多多。

1990年之前柏林寺一直由我们独据,当时曾经酝酿过把文化学院的主体搬到这里来。但是古建筑修复维护的费用实在太高。要争取到国家的古建维修资金,必须得到文物部门的支持,于是国际友谊博物馆就住了进来,后来又有中国文化报、中国文物报等单位。国家最后给了上千万资金,修好之后我们却从主要使用方变成了古建筑和物业服务部门,柏林寺也就成了大杂院。

柏林寺斋堂。我进去的时候,斋堂的屋檐烂得要塌下来。现在的角檐象要飞起来!

现在庙里哪都是汽车,管理起来实在困难。

柏林寺的东长廊。禅宗发展到百丈怀海的时候,订立了《百丈清规》,寺院各项业务都有了规范,各职能部门分司其职。东西长廊就是寺内各部门工作学习的地方。

弥勒殿的后身。

弥勒殿正面。93年初我的办公地点挪到这里,冬暖夏凉,好。

大雄宝殿。柏林寺建于元代至正七年,明代重修,过去的规制如何不得而知。现在的格局是乾隆二十三年大修时确定的。殿前的两座石碑记载了当时的盛况。

正午的光线太强,无法拍摄到碑文。过去汉白玉的碑栏换成了青石的,外面圈起的铁栅尤其是上面的倒刺很刹风景。

柏林寺又在施工。方丈院、行宫院、西长廊都在维修。

线杆应该去掉,输电和通信电缆都应该改成地下管线,汽车也应该限制,否则不利于文物保护。


山门殿。

影壁被遮挡了。现在的柏林寺占地30亩左右,殿宇轩昂,器局宏伟,比广济寺、法源寺气派得多。佛教协会当年一直想把柏林寺收回去从事宗教活动,当年来交涉的工作人员还拿出了原始房契,每年两会期间,还都有政协委员递交提案。我们每次都要引经据典,陈述由文化学院管理使用的理由。我认真研究过改朝换代的情形下产权变更的诸多关节,那时候我27岁。

锅炉房的大烟囱。开始的时候没有除硫除尘装置,鼓风机一吹起来,居民晾的被单子就都是灰尘,怨气很大。东城区环保局经常来执法,每次都是我嬉皮笑脸地周旋。有一次刮大风把加固烟囱的钢筋拉断了,大烟囱倒了,把邻居的房顶砸了个窟窿。我带着工人去给人家修房子,当时有个愣小子拿着把宝剑要捅了我。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出了麻烦,戴贝雷帽的保安以文物保护为由责令我删除相机记录。我说自己以前是管理处的,他就问我是否认识某某。我当然不认识,十六年了,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管理处这个机构也改变了隶属。我对他说,哪里是食堂,你们保安住的地方暖气片的朝向和编组。小伙子这才明白我是真正的老人。

柏林寺现在的大门在影壁的西面,朝西的街道是戏楼胡同。当年这条胡同的两侧都是简易的四合院,老人说,这里是外八庙在京城的下处。去过承德的都知道外八庙,就是“古北口外八庙”的意思,都是皇家敕建的寺庙,归礼部僧禄司管辖,吃财政拨款。因此外八庙就要有人住在京城和各衙门打交道,戏楼胡同的这些小房,算是当年的驻京办事处。满清灭亡,这些小房租的租,卖的卖,归了城市平民。我离开十几年,越发显得乱哄哄的。

戏楼胡同往西就是雍和宫的东墙。

当年我和雍和宫管理处的喇嘛颇多往来,我在寒夜中冻得瑟瑟发抖时,常去雍和宫和喇嘛盘垣。那时候每到星期天文化学院的学生就来找我,让我把他们带进雍和宫,省去十块钱的门票。十几年前,十块钱还是很贵的,十几二十个人更不是小数目。有一次遇到个新来的小喇嘛,不买我的账。正在尴尬之际,我相熟的喇嘛出现了,厉声斥责把门的说,这是柏林寺姚师傅,你也敢拦?!我莞尔一笑,手一摆,我的人鱼贯而入。今天我到了这里,迟疑了半晌,这里面还会有人认识当年的柏林寺姚师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