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末要接待斯里兰卡文化遗产部的访问团。早晨收到国际交流部为我起草的欢迎辞,提到曾到斯里兰卡取经的东晋高僧法显。回顾中外文化交流,不能不说起这位一千七百年前的老和尚。
而立之际,我曾在柏林寺工作过六年,《高僧传》等典籍伴我渡过数不清的守夜时间,达摩、法显、慧远、道济等人的事迹帮我确立过许多人生信念。
法显生在山西临汾,俗姓龚,家里三个哥哥都幼年夭亡。父母怕这个孩子也养不大,三岁时就送他出了家。十岁时父亲病故,寡母无以独立门户,叔父让他还俗,他没答应。不久母亲去世,他把母亲安葬又回到寺里。《高僧传》卷三上说这个幼童生性淳良,一心向佛。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佛教形成时期,广造佛寺,僧尼众多,但从中原西去天竺,关山陌陌;中外交流,语言障碍,佛教典籍也残缺不全,难免以讹传讹。法显和尚六十五岁的时候依然决定去印度取回真经,正本清源。
此前的法显默默无闻,尽管他已出家六十二年,可在哪个座庙修行,师传如何,在《高僧传》里却无记载。此去印度,是自己发愿,还是组织委派,也不得而知。从长安出发,同行四人,沿途陆续增加到十一人。法显一行爬过塔克拉玛干沙海,翻过喀拉昆仑山,经过哈萨克、吉尔吉斯、阿富汗,走到印度,历时五年。一路上时常“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同伴中有的病死在路上,有的路过某个寺庙说就在此地修行赖着不往前走了,也有的实在顶不住溜回中原,到达印度时只剩下两人。印度宗教界人士见到远道而来的法显,兴奋莫名,说想不到我们这里也来了中国人。法显在印度吭吃吭吃地学外语,一字一句地抄写翻译典籍,瞻仰了许多佛教传说中的古迹,割肉贸鸽、舍身饲虎的地方都去过,眼界打开,学问精进。七十五岁的时候,慨然纵渡孟加拉湾,来到狮子国(郑和将这里称作锡兰,就是现在的斯里兰卡)。法显老人想起从长安出来的十几个人,或走或亡,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内心无限哀伤。有天他看到一个斯里兰卡商人将中国带回的白绢团扇供奉在佛像前,思念故国的情绪直冲脑顶,禁不住放声大哭。
在搭乘商船回国途中,遭遇飓风,众人纷纷抛弃杂物,法显怀抱经卷佛像,口念观音,镇定如常。到夜里,船上众人捏捏咕咕,说就是因为搭载了这个和尚才遇到风浪,不如把他扔下去,换个大家平安。法显厉声斥责说,中国的皇上奉佛敬僧,你们敢把我扔下去,只要我不死,必请中国的皇上严办你们!众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吓得面无人色。后来船上水尽粮绝,唯有任风漂流。不知过了多久,船终于飘近陆地,法显看到岸上长着“灰灰菜”,知道到了中国。本来船往广州,登岸一打听,不料想是青岛崂山!当地几套班子都出来热情接待,当地领导说,您就在我们这里多住些日子,过了冬再说吧。法显说我身赴不反之地,就是为了成就一番事业,目的未达不敢久留呀。法显历尽艰难终于到了都城南京,又花了七年时间翻译佛经。由于法显的努力,给中国佛教界带来变革,众多佛寺得以有章可循,走上规范发展的道路,彻底摆脱了自说自话的瞎混局面。
法显一生奔波,流传下来的文本除了编译的典籍,以《佛国记》最为著名。这是中国最早的海外游记,也是哲学史上的不朽名作。
二十多年前,我只有现在年龄的一半。那时的我单纯善良,未经风浪。《高僧传》的读书笔记中洋溢着追求理想的奋斗精神和渴望成就业绩的积极心态。法显在崂山登岸时的复杂心情就像流行歌曲里唱的“一年过了一年啊一生只为这一天”。我为法显的事迹感动,也为年轻时的我所感动。闭目长思,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标示着法显足迹的地图。法显如果生活在当代,从西安出发时,那十几个人也许叽叽喳喳地议论,有动车组吗?航班时间合适吗?走沙漠的时候有SUV吗?能洗澡吗?带茶叶了吗?晚上能花公款做个足底吗?到了外国办事能找到托儿吗?那边的手机有国际漫游吗?回到国内给评个高级职称吗?等等等等。法显出国的时候六十五岁,按现在的说法都退下来五年了,折腾什么呀,学什么外语呀,这些事儿让年轻人多干点儿不就得了吗?呵呵呵,肯定是这样的。这些年形形色色的励志类图书给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不少安慰,可在我看来,《佛国记》九千多字平平淡淡,却处处映射出法显一生的惨烈与辉煌。二十多年来,工作中我也经常遇到困难、挫折、失意、委屈、彷徨、无助,但定定神就都能忍下来。我知道,这样的时候,高僧法显正穿越时空慈爱地望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