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们喜欢把藏戏比作藏文化的“活化石”。然而,在现代文明之风正轻轻涤荡世界屋脊的今天,雪域高原发出了这样的忧思:这一已经有600多年历史、积淀了藏民族独特的文化、具有浓郁神奇色彩的雪域明珠是否会被“风化”?
不一样的考虑
对于藏戏,民间艺人丹增与民族艺术研究专家格曲有不同的考虑。34岁的丹增绝对不想再让自家的3个孩子从事藏戏表演,而格曲担心的则正是作为藏文化“活化石”的藏戏表演艺术后继乏人。
虽然自己是活跃在拉萨市藏餐馆里的一支农民藏戏表演队的“男一号”并深得观众的好感,来自日喀则白朗县麻乡、只受过3年教育的丹增认为自己干的这一行毕竟是“让人瞧不起”的职业,因为在传统的观念里,拿着六弦琴弹唱是乞丐的营生。
作为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副所长的格曲博士则在为老藏戏师的表演技艺面临失传的危险表示担忧。格曲说,目前组织年轻演员向优秀的藏戏老师学习高超的表演技艺是藏戏保护的当务之急。
由于没有文化,老的民间艺人不能把自己在唱腔等方面的表演经验和心得用文字记录下来,而由于过去条件的限制,也不可能有什么演唱录音,所以老的藏戏师所掌握的表演“绝活”必须靠言传身授。
格曲说,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一位老艺人去世,可能就意味着某个流派的表演技艺失传。
在远离拉萨300多公里的琼结县宾顿村,77岁的老顿珠孤独地坐在他那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忆着以前风光的演出经历。宾顿藏戏是西藏最古老的藏戏流派。以前每逢重大的节日,顿珠都要带上村里的藏戏队,到拉萨和泽当演出。现在,村里的藏戏队已解散,年青人被电视、电影和电子游戏所吸引。3年前,顿珠就没有机会再跳藏戏了。当记者问:“你是否是宾顿藏戏最后的传人?”老人茫然地看着记者,未置可否。
除去类似丹增所持有的那样的传统观念的原因,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老所长刘志群认为经费问题是个重要原因。
刘志群指出,无论是民间藏戏班还是专业藏戏团,搞培训、向老艺人求学都需要经费。“而没钱的事,谁都不愿意搞。”
经费问题还影响到了藏戏的研究工作。作为自治区文化厅下属机构,西藏民族艺术研究所长期以来承担着藏戏研究工作,一直在为保护藏戏而努力。刘志群说,研究所多年来做了大量的资料收集工作,但是研究所目前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资料库,资料保存是个大问题,而且以前采录的资料本身也需要抢救。刘志群说,解决这些问题当然离不开资金。
继承与发展
高海拔和特殊的地理环境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阻挡现代文明渗透到雪域高原的障碍。当摇滚乐、流行歌曲回响在雪域高原湛蓝、宁静的上空,当各种言情剧、武打片通过卫星传递到千千万万藏民家中的时候,藏戏在藏族人心目中究竟是什么位置呢?
家住拉萨市八廓街的81岁的平措卓玛老人说,自己从小喜欢看藏戏,直到现在也是只要附近有演出自己就会去看。而拉萨市第三高中的学生次珍说,虽然父母爱看藏戏,但自己从来不看。“藏戏看不懂,节奏太慢,不如流行歌曲来得痛快。”
这一老一少对藏戏的态度可以折射出格曲等专家们对藏戏的另一种担忧:现代社会中藏戏的观众逐渐缩小。格曲说,现在老年人、农牧民依旧非常喜欢藏戏,但在城市里,年轻人开始有了其它的娱乐选择,因此现代社会中如何继承与发展藏戏就成了藏戏剧作家、表演艺术家、研究者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格曲说,发展藏戏关键是要创作出能与藏戏传统剧目相媲美的现代精品,而其中不可忽略的一个因素就是在唱腔上下功夫。
西藏自治区藏剧团编剧群觉指出,藏戏600多年的历史始终是个发展的过程,但在这个过程当中继承是至关重要的。现在藏戏发展了一些新的剧目、新的唱腔,但在继承上与传统“衔接”不好,“焊接”的痕迹明显。
群觉说,藏戏改革、借鉴其它艺术形式很重要,但不能放弃藏戏本身的艺术特点,群众真正喜欢看的还是原汁原味的藏戏。
民间力量
虽然对藏戏表演艺术继承问题和藏戏观众群缩小的危险感到忧虑,但格曲还是用“长盛不衰”来形容藏戏在藏族人当中的受欢迎程度。格曲说,藏戏在西藏有很好的群众基础。
目前,除了有政府出资的专业藏戏团,即西藏自治区藏剧团,在西藏自治区内和其它藏区,如青海、四川、甘肃和云南各地还有众多的民间藏戏团。
作为一种广场艺术形式,贴近观众、易于被观众接受是藏戏最大的特点和优势。藏戏一般在白天演出,无需灯光和复杂布景,广场上只需要树立经幡杆或悬挂唐卡画像等即可。格曲说,现在藏戏在农牧区仍然非常红火,而民间藏戏团在保护、继承藏戏传统上可谓功不可没,因为民间藏戏班子几乎分布在西藏的各个乡镇,所以其影响可以说大大超过专业藏剧团。
拉萨市娘热乡民间艺术团1979年成立时只有18个团员,现在,该团已经有演职人员69名。他们已经走出了附近的十里八村,来到拉萨市的宾馆、饭店,为自国内外的游客演出。这个民间艺术团甚至还经常接到日喀则、山南、林芝等地区的邀请去表演藏戏。
团长格龙说,藏戏能不能赢得观众全靠戏班子的表演。做了将近15年团长的格龙有自己的一套吸引观众的经验。他说,藏族观众看藏戏喜欢的是原汁原味,内地来的游客更喜欢藏族的音乐和唱腔,而外国人欣赏的则是藏族特色的面具和服装。
刘志群说,保护藏戏应该依靠多种渠道的力量,而民间力量应该大力提倡扶持。
市场化道路
格龙团长这样总结自己艺术团的成功经验:不要只把藏戏、藏族民间歌舞当作一种文化事业,要把它们与经济结合起来。其实,同样的意思刘志群是这样表达的:应当把藏戏当作一种藏族的民间文化产业来发展。
现年56岁的格龙1985年开始接手娘热乡民间艺术团。从开始一年演出10几场到现在日均演出3场,格龙说这其中宣传、推销自己很重要。“宣传开了,经济利益自然来了。”
娘热乡民间艺术团从1991年开始与拉萨市的旅游业接触,将舞台搬到了宾馆、饭店。随着西藏旅游事业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海内外游客来拉萨旅游,旅游演出成为艺术团的主要演出活动。格龙说现在不少宾馆、饭店是主动上门找娘热乡民间艺术团演出,并与艺术团签订了长期演出合同。
圣地有限公司是一家文化产业公司,刚刚收购了拉萨市一个社区的藏剧团。公司总经理单绍和说:“保护藏戏的途径有很多种,国家拨款只是其中的一种方式。我们觉得保护藏戏必须要把它‘做活’,而经营有利于让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延续下去。”
但是,市场化、产业化对于藏戏保护来说也意味着一定的风险。格曲说,从艺术发展的角度说,市场化、产业化对藏戏并不一定完全是好事,因为盲目迎合市场需要可能会导致藏戏艺术特色的丢失。
刘志群警告说,在走市场化、产业化的道路中,保持藏戏传统风味是个永远需要考虑的命题。
申报世界遗产
现在格曲和他的同事们心里的头等大事就是藏戏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能否成功。
格曲说,如果能够被列入世界遗产,那将是对藏戏艺术保护的极大推动,至少能够引起对藏戏更多的关注,并带来更多的保护资金。
但藏戏必须首先面对来自中国其他地区和民族的民间表演艺术的竞争,如蒙古族的长调和四川的川剧等。现在格曲和他的同事们正等待着负责“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中国项目评审的国家文化部下属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筛选结果。
在格曲和他的同事眼里,藏戏申报世界遗产真的很重要。“我们并不希望把它当作一块化石封存、保护起来。我们希望藏戏作为藏文化的‘活化石’能够为更多人所知、所赏识。”
来源:新华社 文: 边巴次仁 王家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