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城墙再塌 光环背后的暗影
9月16日到22日,2005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在古城平遥举行。作为记者,笔者赴平遥采访。摄影节期间,本来少雨的季节却接二连三下了几场雨。回京之后,惊讶地看到古城南城墙夯土坍塌的消息。那天,正是摄影节闭幕的日子。 这是平遥古城墙第二次坍塌。上一次是在2004年10月。平遥古城墙为何一塌再塌?现象背后有什么内容?这是人们很自然的联想。 一举成“名” 但并非无懈可击 平遥古城的保存和平遥的“穷”有关系。据古城规划者阮仪三教授说,当初和平遥一样的古城还有太谷、祁县、忻县、介休。太谷城的规模比平遥还大,有完整的城墙,完整的钟鼓楼,完整的孔庙,完整的各种各样的坛庙,很多很多很好的民居。可是就在1980年的时候,按照规划建设新城,拆掉旧城建新城,一切都没有了。而平遥因为穷,工程进度慢了一点,才给了阮仪三教授“刀下救城”的时间。 1997年12月3日,幸存的平遥古城,终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文化遗产,由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一跃提升为全人类的文化遗产。平遥,在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话语中,成了“典范”的代名词。 的确,平遥为保护古城付出了巨大努力成了样板。但,平遥的古城文化保护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作为众多城市以之为成功模式的平遥,以“塌城墙”为由,不能不令人有深入的思考。 门票收入直线上升 文保资金能“升”多少 与保护并行的是把古城当作一个巨大的旅游资源进行开发。正是这一点引起了人们的颇多诟病。特别是11个月之内,古城城墙的两次坍塌,让这种批评的声音越来越强烈。 有人回忆,1996年去平遥,那儿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成为“世界文化遗产”之后,巨大的商机显现出来。据平遥县旅游部门统计数字显示,申遗成功前的1996年平遥古城门票收入为82万元,2004年这项收入高达4760万元,是1996年的58倍。至于门票收入的去向,平遥古城旅游股份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张小虎曾对记者说,根据与平遥县政府的合同,门票收入第1年向县财政上缴300万元,第2年上缴450万元,直到第11年上缴2000万元,除去员工工资、股东收益外,剩余部分进行旅游开发运作。 2004年,坍塌事件发生后,平遥县组建了“平遥古城保护管理委员会”,以理顺管理体制,可理顺了古城管理体制后,文物保护又能分到多少“羹”呢?据平遥县文物局有关人士介绍,门票收入29.7%返还个人景点,再扣除文物局、旅游局人员工资、公务费用、旅游宣传费用,剩余的才能用于文物保护。当问及文物保护资金占门票收入的具体比例时,接受采访的平遥县文物局局长贾忠照说:“还没有定下来。” 一切似乎在印证,自平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城成为令人瞩目的世界文化遗产时起,开发与保护的悖论就已经潜滋暗长了。 反思:保护到了十字路口 平遥古城一直以来被认为是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池。这一点也让平遥人心理颇多自豪。不过,细想起来,这种完整是相对北京、西安、洛阳、开封、南京、杭州、安阳等七大古都面貌整体毁坏而言。 平遥古城的“完整”其实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存在,所谓模糊,就是古城仅仅是没有被拆除,至于城墙以及城内的古建筑有没有危险、有没有被现时人们的无知继续毁坏,尚没有引起人们的足够警惕。古城是留下了,但并没有“绝对”安全,城墙的倒塌就是警钟。 城墙的两次倒塌可以看作是一个分水岭。这座600多年的古城,与城同龄的甚至更为古老的建筑,是逐渐增强“体质”,还是变化于无形,慢慢毁在当代人的手里,已经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从技术层面来考察,城墙的两次倒塌都是有原因的。不管是前次“豆腐渣”工程之说,还是这次“雨水祸首”之说,它们都说出了城墙倒塌的物理原因。可古城并非处在一个自生自灭的环境里,因此人们更关心保护的缺失。而这种缺失除了管理和制度等,理念的缺失是核心因素。保存古城的原真性是公认的最理想的保护状态,可考查现实,人们不无遗憾地看到,不仅这个理念实现不足,甚至这个理念已经被把古城当摇钱树的理念越拉越远。终于,巍然的古城不能沉默了,它发出了自己轰然的声音。 假古董与“耳根后” 城墙倒塌只是一个极端事件,在古城内的古建筑内部,也存在诸多不协调。 在电影《不见不散》里面,李清和刘元两人幸免于难,拥吻之后,李清嘴里咬着的却是刘元的假牙,终于忍不住发出这样的疑问:“你身上还有什么是假的呀?”走访平遥,同样的疑问也会盘桓于人们的脑海:古城中,到底哪些是真古董哪些是假古董? 摄影节期间,许多展览都直接布置在诸如县衙、文庙、城隍庙、清虚观这样的古建筑里面,而这些古建里面许多簇新的局部不由得让人起疑。比如在县衙里面,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和大堂、仪门、花厅、牢狱等均为后来照原貌复建的。据了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评选的时候,曾对此提出过异议。因为一旦掺入了当代人的建筑,即使再逼真,对“文化遗产“这个称号来说也是一个缺憾。在县衙里面繁复的院落和厅房内还布有许多展览,而许多房子内竟然摆放着明显是出自当代人手笔的桌、凳乃至粗糙的仿古瓷器,就不能不说是对文化遗产的“续貂”了。这样做的理由是:吸引游客。 在后建的房屋和陈列的近人作品前,并没有必要的说明,真假古董并列,就更显现出其“保护观念”的一个重大缺失。 离开古城的白天,下着大雨,我还是鼓起勇气在周长6.2公里的城墙上徒步走了一圈,看到了光鲜背后古城破落的一面。这就是南城墙一带。有一位外国游客这样评价南城墙:就好像一个人洗干净了脸,却忘记了他的脖子和耳根后面还是黑的。比喻虽然有些尖刻,但的确反映了古城的真实现状。我看到的南城:四面城墙唯有南城的垛口有缺口,而且不止一两处;南城内外没有平整的道路,城外是大面积的积水,行人要下自行车慢慢探路通过,城内没有一条畅通的路,有些地段竟然垃圾成堆。 大展组委会主任申维辰在本届摄影节开幕仪式上宣布:2006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的主题是多元、和谐。可是,看着南城干净的“脸”以及黑黑的“脖子”和“耳根”,怎么看都不觉得“和谐”。 文庙里的内伤 如果说,县衙和南城的遗憾都是“外伤”的话,那文庙存在的问题就是文化遗产保护的“内伤”。上面说过,今天的文化遗产保护已经不是文物“在那儿”就万事大吉了,文化氛围的还原才是最终目的。没有与古建协调的文化氛围,只有一堆毫无灵魂的砖石木料,古城还是没有生气,建筑留下来了,文化生命却没有延续。 去年夏天,清华大学历史系师生到山西参观考察,黄振萍写下了对平遥文庙的印象。 一个是氛围不够庄严。祭祀区有大片的黄色的帐幕,好像是签名用的,上面如同小儿胡涂鸦般写着游客的签名。在某个功德榜上出现了一些歌星的名字,就不符合文庙庄严的氛围。她猜测:“这是由于主管部门把文庙的‘文’当作了文化部的‘文’”。 另一个是展览中“很低级”的错误。一处说是徐光启像,其实是明朝状元赵秉忠。展览中的很多图片是从网络上下载并打印,效果不好;科举博物馆也没有突出”世界文化遗产“的优势,缺少和其他文化对比的视野。 如果说以上这些还都能感受到的话,古迹的研究和资料的整理就是看不见的了,而这个工作也是更值得注意的一个环节。比如关于平遥古城的历史沿革和名称来历,依然没有定论,还是一个谜题。 古城保护的原则 阮仪三先生是平遥保护的功臣,他认为“遗产保护”就是四“性”:第一个,是原真性。就是保护它原来真实的东西;第二,是整体性。就是不光是修一个房子的本身,还有它周围的环境;第三个,是可读性。就是你这个遗产反映的信息是可以读取的,不是按现在人的眼光乱理解;第四,可持续性。不是今天保了明天不保了,要保的话一直保下去。 前两个解决的是“它在那儿”的问题,要保护真的建筑,即使它很破旧了,也不要仿建成假古董。这也是1964年通过的《威尼斯宪章》——也叫《国际古迹保护与修复宪章》的规定,这也正是我们反对县衙那些复建的建筑前没有明确标志的根据。 后两个也是上面提到的主要问题,就是光有建筑在还不行,平遥作为一座完整的古城,,需要保持古迹氛围的严肃性,让观众从县衙、文庙等设置中读出来古代文化气息,而不是今天在许多景点都能见到的大路货。至于第四点,是最严峻的任务。假如古城的城墙照此频率坍塌下去,又何谈可持续性的问题呢? 阮仪三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在许多古城保护当中,错误理解为保护古城就是恢复历史遗迹,重建古建筑,热衷于盖庙修塔,重建传统特色建筑,以至于毁掉真古董去做假古董。还认为,保护古城只是为了发展旅游的需要,一味地追求经济回报。对平遥来说,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人们早已认识到了古城的价值。第二个问题依然存在,但不严重。严重的是第三个问题可持续性,也是上文说的塌墙事件是古城存亡的“分水岭”,对此事件的态度将决定古城的命运。 走出“保住文物不能保护文物”的瓶颈 11个月以来两次倒塌的城墙都是在南城。说南城属于保护的盲点并不过分,但问题是,那里并不是开发的盲点。南门外下沉式广场已经竣工,平整的条石地面、整齐的广场边缘,和大片的积水、成堆的垃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站在南城墙上,我们完全可以得出这样的判断:在保护还是开发的选择上,主管部门毫不犹豫地更侧重于后者。我们可以想见,不久的未来新修的广场上歌舞升平的场景;也可以并不虚妄地预测,照此下去,歌舞升平的同时,不远的地方一定还会有新坍塌的城砖和夯土。 第一号文化古城的保护尚有诸多问题和遗憾,人们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如何走出“保住文物却不能保护文物”的瓶颈,远远不是平遥自己的问题。张 帆 来源:【济南日报】 (责任编辑:张帆) 2005年09月30日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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