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嬗变:生活方式与文化传统

2008-8-20 阅读927次 本站网友 雾里看花 发表 【字体: 上一篇<<>>下一篇

《贵州建省六百年社会生活变迁研究》课题组

观察社会的嬗变,最直观的表征,是人们的生活方式。

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在他们的著作中,多次使用“生活方式”的概念,认为生活方式是区别阶级、阶层的一种重要指标,并与生产方式紧密联系着,有什么样的生产方式就有什么样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是我们观察社会的一个中心概念,它总会围绕一个民族、一个区域、一种文化源流、一个时代的变动而留下新的生活模式。

早在古史传说时代,贵州就是多族群迁徙、交汇之地,逐渐形成“大杂居、小聚居”的居处格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格局。但从秦皇汉武的最初开发直至晚清,贵州各民族人们的生活方式没有太大的改观。推翻帝制后,中国主流社会的生活已变得面目全非,贵州人的生活方式才开始出现缓慢的调整,但在边远的乡村社会,仍然浸濡于传统的生活情境之中,大体上仍自处于中国社会转型的边缘。正是在这样的生活和实践中,贵州各民族从自己的传统文化中逐渐积累积淀,形成了民族的集体意识和集体无意识,即“文化传统”。它是与“传统文化”不同的另一个重要概念,无形,却无所不在。

中国社会的大转型,第一次发生在春秋战国的数百年间,由领主制封建经济向地主制封建经济大转型,最后形成了延续两千多年的传统农业宗法社会;第二次则始于晚明成化、弘治,从传统农业宗法社会向近代工商社会大转型;1840年鸦片战争后,这个进程中又交织了由独立国家的封建社会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转型;1949年新中国的建立,彻底阻断了这一屈辱沦丧进程。自1978年以后,中国社会启动了前所未有的新一轮大转型,这是以“改革开放”为主题的现代化转型,一个现代化的中国迅速崛起。在前两轮转型中,贵州迟滞了许多时段,却也渐次汇入其中;而明显的嬗变,则是在新中国建立之后,特别是在改革开放的时代进程中。虽然贵州的工业化、城镇化、市场化、总体小康实现程度等,仍然滞后于国内不少地区,但这种差距并非量的差距,而是阶段性差距,时间上的差距,即所谓“历史积淀”。这也是贵州基本省情“欠发达,欠开发”的历史根源之所在。

同样重要的是,在贵州地方文化传统结构深层,由于生境艰难而具有更多、更板结的“安土重迁”的巨大惰性,贵州社会转型因而面临着比其他先进、发达地区更多的特殊困难,难度更大,所表现出来的地区差异性、不彻底性和艰巨性更为明显。改革开放以来,贵州经济社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蓬勃发展,人民生活得到前所未有的改善和提高。在物质生活层面上,贵州一些主要城市与国内许多大城市并无十分明显的根本性差异;但在多数农村,特别是少数民族居住、交通不便的深山区、石山区,人们生活方式的变化,因受生产方式的制约而相对滞迟。历史地看,在贵州社会生活中,与物质层面关系密切的生活方式变化较快;反之,变化则不甚显著;与之相关的精神观念的嬗变则更慢。一方面,具有实质性、根本性的日常生活变化,出现在改革开放以后;另一方面,时至今日,一些源自古代的生活方式,仍有不少以“习俗”、“民俗”的形态,被完整或部分地保存、并活动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世界中。一方面,贵州各民族民众的社会生活内容有了极大地改善和丰富;另一方面,地方民族文化传统正在经历着剧烈的震荡。我们现在仍然处于这一嬗变过程之中。

人们的社会生活总是以一定的生活方式存在,而这种存在首先是一种“自在”的过程。按照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发展阶段理论,不同的生态(自然的和人文的)环境,衍生出与之相适应的经济文化类型和社会发展阶段,其所包含的劳动方式、社会制度和价值观念,也是不同的。正是这些“不同”,决定着各地区、各民族的生活方式存在着多方面的差异。通常,只有当这些差异被“我群”在对比中发现、意识到时,群体内部才会产生对生活方式的自觉,并进而引起对生活方式的关注、思考和变革。社会转型的异常复杂性由此而生,并直观地反映在民族生活方式的嬗变上,呈现出多种价值观(多元)相纠结、多种文化资源(多源)相结合的社会生活画面。这种“多元”与“多源”之间盘根错节的关联与互动,既造成了各地域、各民族生活方式变迁的问题多多,也带来了民族从传统走向现代的生生不已的活力。

多民族的贵州,自有其地方民族文化传统。生活在这里的各民族,各有其自己的生活方式,彼此之间有同有异。在外部诱因和内部动力的不断驱动之下,人们的生活方式在吸收外来因素、应对外来挑战的过程中,不断得到丰富和发展。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的另一方面则是,在这种嬗变过程中,不仅贵州社会整体是处于一个滞后于先进发达省区的阶段,而且贵州的各民族、各地区、各阶层、各群体乃至个人,在这一过程中所处的阶段也不尽相同;它们的生活方式在社会公共空间中的位置和影响,也不尽相同。其间既有相互抵牾、矛盾冲撞,也有交流融汇、互补共生。因此,贵州多元文化共处乃至杂处、杂糅的文化传统背景,从总体上决定了贵州社会转型的局面复杂:传统的与现代的,民族的与外来的,主流的与民间的……在竞争,在互动,呈现为色彩斑驳的复杂图景。

对于贵州这样一个物质积累相对贫乏的社会,人均占有和享用资源、信息量不足,人均产值和可支配的收入也过低等,是不争的历史事实。但是,贵州的社会生活中,却拥有一笔丰富的资产——地方民族文化传统。这是贵州人的生活根基,它体现在贵州人的日常生活中,体现在那些不能工业化、商品化的民俗之中,它富于人情味,建立在民间日历的框架之上,包容在农事、礼仪和生老病死等人生活动之中。文化传统总是在无意识、潜意识中存在并潜行于日常社会生活中,赋予社会成员以基本的生活观念,是群体认同的根据,奠定了他们世界观的基础,这是民族的根本活力所在。每一个社会成员不论贫富,都身处其间。这就是我们的生存背景,一张地方的、民族的文化传统之网。无论是“外发”的、还是“自发”的现代化诉求,都必须首先认识并重视这个大背景,才不致于在社会转型中导致剧烈的矛盾冲突和人格危机,社会生活方式的嬗变才能够在包容、自然与和谐中进行。当年,清廷挟“改土归流”之威势,欲使“苗疆”“沐濡华风,一体同仁”的举措;抗战胜利后,民国贵州省政府主席杨森以“进化论和大同论”强制苗胞“易服、易声、易俗”的企图;“文化大革命”中铺天盖地的“破四旧”运动……其所以终归于失败,沦为笑柄,低估、无视社会生活方式背后隐藏着的那一张巨大而广博的、地方的和民族的文化传统之网,正是重要原因之一。

应该认识到,现代化和由现代化引起的社会生活变迁,以及在此背景下,不同人群、不同社区所选择的不同生活方式,都会给地方、民族的传统社区带来一些矛盾乃至冲突,但只要它们限于一定的界域内,就不会影响现代化的进程。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趋同”等同于进步,“现代”就定是“发展”。同样,我们还必须正视这样一个事实:人们的生存环境千姿百态,不能够用整齐划一的同一种文化模式,去规范甚至强加于不同地方、不同民族的社会生活。对于贵州这样一个具有特殊“省情”的多民族地方,任何以“趋同”为最终目标的企图,都只会破坏文化生态的多样性。破坏了地方的、民族的文化传统,则意味着破坏了自主、和谐、平稳地吸纳、消化外来文化的背景、能力和必需的时间。正确的选择应该是,促成传统与现代生活需要的结合,在各民族各自独特的认知模式上,在传统的自然延续中,融进现代生活的内容;根据在变革过程中自己所面对的问题,探索适合自己发展的有效途径和方法。其间,矛盾冲突当然不可避免,但解决的办法决不是“你死我活”、“不破不立”或“推倒重来”,而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费孝通语),各得其宜,相得益彰。

说到底,社会生活方式的嬗变,并不是“新”与“旧”的简单替代,“进”与“退”的线性逻辑,而是一个消化吸收、互动调适的漫长复杂过程,本质上是一个文化重构的过程。对任何一个地域、一个民族来说,对于哪怕是再先进、再强势的外来文化,也不能因为它们是“前所未有”的、是“新”的、是“人家”叫好的,就以为它们一概能够在自己的生活世界中找到附着的“生长点”,就一定有效,就等因奉此,全盘接受照搬。任何地域、民族的社会生活嬗变,虽然大多导因于外界的冲击,但是能否实现变迁、以及实现的程度、快慢等,却不取决于外因,而取决于地域、民族文化自身的调适和发展,消化与吸收。必须针对自己的情况,变被动为主动,特别是要与自己民族的认知模式接轨,从而加以选择、消化、吸收,通过不断的调适后达成平衡,转化为可以滋养自己地方、民族文化健康成长、壮大的养份。

在经历了、并还在经历着的社会转型历史过程中,贵州的社会生活,已呈现出这样的图景:传统生活方式虽然也有一些并不重要的变异,依旧以原有的轨迹延续着,但纯而又纯的传统生活方式却已不多见;同样,纯粹现代的(西方的)生活方式在这里也不多见,更远非常态。贵州社会生活的样态,更多的是二元或多元文化的交融与交叉,而不是单纯的谁取代了谁。随着社会改革开放程度的日益深广,一方面,外来文化(对贵州而言,不仅是指西方文化,还包括来自国内先进发达地区的文化)对人们观念有着越来越大的冲击和影响,贵州的传统社会再也不是“铁板”一块,人们的价值观明显打上了外来文化的烙印;但另一方面,作为自古就是“移民”汇聚之区的贵州,其文化传统中固有的巨大包容性,在包容、吸纳着外来文化的同时,也会按照自己的“省情”、自己的生活轨迹运行,显示出自己独特的生命力,并把这一切悄悄地积累、积淀进自己的文化传统之中。

(本文为《贵州建省六百年社会生活研究·余论》之一部分,有删节。作者:何光渝何昕)

2008年08月19日  来源:《贵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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