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越来越发现，好莱坞对观众心理市场的强占，实际是先于对电影经济市场的强占而展开的。所以，当美国电影协会领导人杰克·瓦伦迪宣布美国电影已经被所有地方的观众热忱地接受的时候，欧洲的有识之士曾经呼吁：美国人侵占了我们的潜意识。
所以，我们不能再忽略主流电影所涉及的潜意识的梦幻领域。如果我们在这个领域里一味地退让，好莱坞电影就会在这个领域自如地进出。
电影与生俱来就是“白日梦幻”，这个定义无论对美国电影还是中国电影都是一样适用。美国电影商业化的制片体制使其在顺应电影市场走向的前提下形成了对观众想象世界刻意营造的历史传统。从昔日的《人猿泰山》到今天的《哈里波特》，好莱坞电影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梦幻王国。对于那些期望在电影中寻找乐趣与梦想、安慰与希望的观众，好莱坞电影成了他们的首选片种。
电影与其他艺术形式最根本的差异就在于它所涉及的心理层面不仅仅包括人的社会理性、家庭伦理、文化精神这些意识层面的东西，电影梦幻化的观赏情景与梦幻般的语言机制，使电影还进入到观众的潜意识、玄想的、梦幻的心理层面。在电影观众的心理认同机制中，潜意识的内容尤其占据着非常重要的部分——意识有时仅仅是冰山浮出海平面的一角。
在过去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中国的电影创作偏重于社会理性的内容，同时对于那些潜意识的、梦幻的内容尽量予以删除。电影的这种理性形态并不是作者个人的主观因素所致，而是中国电影在整个社会政治经济体制中的位置所造成的。现在，中国电影在迈向产业化的历史进程中，以市场为导向，以观众兴趣为中心，以影片经济效益为诉求的主流电影越来越注重电影的商业指数。然而，我们确认电影是一种艺术商品、一种文化产业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能够在电影生产的各个环节，都能够按照市场化的规律来进行电影的创作。现在的问题是：在我们的电影在叙事过程中，经常会忽略对观众心理欲望想象性的满足，把一种并不适合于电影产业发展规律的所谓真实原则贯注到电影的制片理念之中，好像追求影片的想象满足就是麻醉观众、按照电影的商业句法拍电影就是“小儿科”，好像只有把社会的腐败、世界的黑暗、人性的沦丧都在银幕上表现出来才算得上深刻；只有让光明的前景、美好的现实、纯真的情感都消失殆尽才称得上真实。这种创作理念不仅使观众越来越远离我们的本土电影、转身投入好莱坞电影的怀抱，而且长此以往，还会造成我们的电影产业轨迹偏离电影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与普通电影观众形成难于弥合的心理隔阂。
包括在我们主流的商业电影中现在也存在着一种颠覆梦幻情景的“叙事习惯”。《英雄》、《夜宴》、《墨攻》、《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些浑身披挂着商业包装、按照商业元素进行配置的影片，几乎没有一个团圆完美的结尾：《英雄》叙事的结尾部分，银幕上呈现的是高居于秦宫之上的暴戾秦王，他取代了无名、长空、残剑、飞雪所占有的全部银幕空间——那个曾经卷起漫天飞花和遍地烟尘的历史舞台；在《夜宴》阴云聚拢、杀机四伏的宫廷里，只有无鸾和青女的爱情闪现着耀眼的人性光辉，青女只是希望着、等待着在梦里遇见爱情在现实中能够重演，使她的心不再寂寞，可是，这一切最终不过是剧中人物的一场空想；《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叙事结局是在重阳节上演的一场凶险恐怖的杀人噩梦。在这场血腥的杀戮之后，银幕上称雄的依然是阴险残暴的国王与机关算尽的王后，周杰伦扮演的王子善无善报、自杀身亡，周润发扮演的国王恶无恶报、继续在挥斥天下；电影《墨攻》中的革离能够以出奇制胜的战术制敌军于死地，可是却无力拯救身陷绝境中的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许，那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并没有任何新意，可是它却能够满足观众内心对电影的渴望。也许，导演会觉得那样做庸俗、肤浅，没有创意，但是，千篇一律的悲惨结局难道同样不也是一种俗套、一种迂腐吗？况且，在电影产业化的境遇中，一种能够满足观众心理想象的结局，一种能够为观众带来享受的电影，为什么不能受到更多的肯定和鼓励呢？为什么把所有人类美好的梦想都留给好莱坞，而偏偏要把那些苦涩的、沉重的电影留给我们自己呢？
观众走进电影院的初衷是为了追求心理快感，追求感性的愉悦，而这种心理快感在现实的层面上通常是无法真正实现的。电影叙事的幻想机制，把这种欲望的实现没有建立在意识的层面上，而是建立在潜意识的层面上。固然，潜意识的满足必须通过电影叙事规则的“包装”与“校正”才能够被观众所接受。也就是说，它必须建构在社会普遍认同的价值体系与道德观念之上才能够被确认。我们的电影在表层形态上现在拍得越来越美轮美奂，足以与好莱坞电影相媲美；可是在深层形态上总是悲悲切切，不仅不去满足观众的心理需求，而且还经常把他们拒之门外。现在，我们的本土电影除了在题材上不断推行多样化的制片策略，在类型上不断地完善商业化的制作规范之外，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我们的市场争夺的其实首先就是观众心理的市场，这是观众梦想的栖息之地，这是我们在讨论电影产业化的时候不能不涉及的领域！而这个领域核心地带的梦幻空间现在依然经常被我们忽略。
当今在世界范围内，人们对好莱坞电影帝国在娱乐化的叙事逻辑下所推行的文化霸权的警醒与抵御，并不只是局限在电影经济与产业领域。或是说，好莱坞之所以能够占据世界电影经济市场的主要原因，并不仅仅是在经济、产业、商务运作方面，还体现在人类心理的洞悉与控制方面。人们越来越发现，好莱坞对观众心理市场的强占，实际是先于对电影经济市场的强占而展开的。所以，当美国电影协会领导人杰克·瓦伦迪宣布美国电影已经被所有地方的观众热忱地接受的时候，欧洲的有识之士曾经呼吁：美国人侵占了我们的潜意识。德国电影导演威姆·温德斯则把好莱坞比作是潜意识帝国的征服者。所以，我们不能再忽略主流电影所涉及的潜意识的梦幻领域。如果我们在这个领域里一味地退让，好莱坞电影就会在这个领域自如地进出，那么我们电影院里的观众也许终究有一天将成为美式文化与心理逻辑的认同者。所以，不论是从电影市场的经济意义上，还是从大众心理的文化意义上，电影的梦幻心理包括潜意识欲望的满足都是我们不得不关注与占据的重要领域。总之，我们不能把人类美好的梦想都留给好莱坞。
来源：《文汇报》2007-05-27 作者：贾磊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