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奥运会闭幕式上一个细节很出人意料，那是感人的一幕：一名荷兰运动员向女友求婚，并获成功，他俩抱成一团，其他队友则围成一圈，欢乐见证这一美好时刻。

这次是我们“自家门口”的奥运会，我国在主办赛会和赢取金牌两方
面都赢了，这样的“双赢”，国人当然很满意。港澳台各大报刊评论说，中国金牌数“大步跃进”，写下完美句点，让奥运会出现中美领衔的新格局；这是中国经济实力、综合国力和人民生活水准不断提高的结果，51金和100牌反映的，是一个整体的质和量的进步……

仅就这次“竞技体育”而言，说“质和量”的“整体进步”，应该没错。可是从整个国家的体育状态看，恐怕只是“成功掐尖”而已。因为我们行进的是“举国体制”下的“应赛体育”。成功的“应赛体育”大批掐下最顶尖的金牌。中国教育是“应试教育”，中国体育是“应赛体育”，奥运会之后，这两者几乎成为“双胞胎”了。

我国有长久施行的“应试教育”，已颇为著名。应试教育的本质很清楚：教育的目的是为了考试，学校、老师、学生、家长，一切的一切，只为考出个好分数。“应赛体育”异曲同工：体育的目的是为了比赛，体育局、教练员、运动员、运动员的家庭，一切的一切，只为赛出个金牌来。拿到银牌铜牌大抵属于失败，都要哭出声来。“应赛体育”的运动员就像学生；而“应试教育”的学生就像运动员。

这次北京奥运会，我们已向世界证明“举国体制”的强大、“应赛体育”的厉害。就像全世界在“应试教育”领域比不上我们一样，在“应赛体育”领域全世界都吃不消我们。我们在试场和赛场上的“应试”水平和“应赛”能力，属于世界一流。北京奥运中国造，办奥运我们是举国体制，办体育我们更是举国体制，这就是倾国之力，当然比倾城之力来得巨大。举国应赛，集中人力财力物力，对夺金显然是有效的。

然而，就像“状元大国”并不是“教育强国”一样，“金牌大国”并不是“体育强国”，两者距离还很远。我国高度发达的“应试教育”，并没有培养出一名诺贝尔科学奖获得者；奥运金牌也不是体育界的“诺贝尔奖”。要说体育界的“诺贝尔奖”，那一定是全民体育进入世界最先进行列。真正分量最重的“最后一块金牌”，一定是全民健身。

综观世界，如今依然走在“应赛体育”路上的国家，已越来越少了。俄罗斯在国家制度变革之后，不再是原来的那种“举国体制”，所以金牌的收成不那么突出了，本届奥运会虽然名列第三但只拿到23枚金牌。两德合并之前的东德是“举国体制”。合并之后的德国，曾是奥运夺金大户，本届他们以16块金牌名列第五，但这并非德国体育江河日下，而是一种正常回归，他们的全民体育世界一流。加拿大更是与“举国”无关，他们看起来更可怜，只拿到3金，在金牌榜上名列第19；回想1976年蒙特利尔奥运会，作为东道主的加拿大，竟然一枚金牌也未得——可他们长期以来都是世界著名的全民体育大国，令世界称羡。

我们的“应赛体育”，对个人来说其实是一种无奈。因为“金牌”是运动员的“饭碗”，他们要靠这个来吃饭、来生存。不像发达国家，运动员大多有自己的正职，有稳定的职业收入，失业了也有基本生活保障。靠金牌吃饭，如同学生靠分数吃饭。由此，我们也很好理解为什么我们一些运动员拿到银牌铜牌也要哭鼻子，这跟学生考试考砸了哭鼻子是一样的。参与比赛，本是参与游戏，欢笑与泪水都很正常；但只有摘金才欢笑，其他全都是泪水，就不那么正常了——这背后是体制性的非正常。而那闭幕式上的荷兰运动员，正因为竞技体育不属于饭碗意义，所以奥运盛会才给他们带来游戏和派对的轻松与浪漫。

我们有位教练说：拿金牌，不是靠拼搏，而是靠拼命。这是沉重的代价。“应赛体育”与“应试教育”一样，是最容易导致心态的变态的。古今中外，无论应试应赛，这种“变态”常有所见。比如过去的“范进中举”，比如现在有高中生一听到“高考”二字就发抖。北京奥运会跆拳道男子80公斤以上级铜牌争夺赛中，古巴选手马托斯因为不满裁判的判决，飞起一脚踢向裁判，被终身禁赛——这老兄反奥运精神而行之，也是“应赛体育”给害的。

也并不是所有体育项目依靠“应赛体育”就能靠得住。我国的足球，是典型的“应赛足球”，一切都为奥运足球赛而安排设置，结果却还是输得很惨，激起民愤无数，还出现了“鸟巢民主”：几万观众在“鸟巢”里齐喊“谢亚龙下课”。“叉腰肌”的中国足协主席谢亚龙，他领导的中国足球，深陷“应赛体育”的迷魂阵无法自拔，令每一个关心它的人愤怒而绝望。无能的谢主席其实也很无奈，“应赛体育”就像高考，可能上线，也完全可能落榜。收入巨大、养优处尊的中国男足队员，名落孙山是一点也不用奇怪的。

“应赛体育”能得金牌，但难以培养伟大的运动员。在北京奥运赛场上，人们将永远记得两位最伟大的运动员：飞在水中的菲尔普斯、飞在地上的博尔特。一个人夺8块金牌、破7项世界纪录——菲尔普斯这个23岁的“水怪”在水立方完成的伟绩，被美国媒体一语双关地评价为“世界第八大奇迹”。博尔特则是3块金牌、3破世界纪录。“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欣然’而泣下”——这只能属于菲尔普斯、博尔特，但他们都不是“中国造”。

竞技体育成为一种饭碗不是不可以，但其本质应该是对公众体育、全民健身的示范与带动。但如果局限于“应赛”，为金牌而金牌，那么全民健身就是镜花水月。我国政府一年只有8亿元的体育投入，人均还不到1元，实在比较可怜的，这点钱除了体育行政系统的经费开支之外，主要用在竞技体育上也不奇怪。全民健身，除了个人投入之外，更需要国家的大投入，比如公共体育设施，若无政府投入建设，那么人均体育设施面积永远排在世界三四流。

日前在博友“一把柳叶刀”的博客上，看到有一段很妙的母子对话，值得引用：“我曾经很天真地对家人说：我们城市的公众体育设施太少了，附近的体育设施就是那些用来扭腰之类的器械，好像是给老年人玩的东西。小区要是有一个羽毛球场或者是篮球场就好了。儿子立刻不屑：你这是不可能的。球场一出来马上那些老太婆就会嫌吵。我说：她们早上天不亮就在那里叫嗓子，练扇子功，就不吵了？儿子说：停车都没地方，你开球场？马上有人抗议。”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这样的“老话”并没有过时。调查表明：不少民众体育健身意识薄弱，国民体质堪忧。更可怕的是，在“应试教育”和“应赛体育”的双重效应下，我国的学生成为双重的牺牲品：“应试教育”在摧残学生们的身体，“应赛体育”则对提高学生体质帮不上忙。多年的监测表明，我国学生的身体素质每况愈下；如今的中学生，别说保证他们每天1小时的锻炼，就连法律规定的睡眠时间都不能保证。如果要让“应试教育”和“应赛体育”依然故我地继续下去，那么，我们的下一代、下几代，大部分都将是只晓得埋首试卷的“豆芽菜”、“四只眼”。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这“同一个梦想”决不是“只拿金牌”。“让世界了解中国”不能只是让世界了解中国“举国体制”“应赛体育”夺金牌很厉害；“让中国走向世界”，更不能是固守自己的“应赛体育”去与世界“接轨”。许多有识之士都希望跳出“举国体制”。我以为，在目前不能一下子变革体制的情形下，应渐进改良，逐步超越“举国体制”，而不是死守着“金牌第一”的“应赛体育”不放。我们现在的“举国体制”其实是狭义的，也仅仅是指举全国各级政府之力；而广义的“举国体制”，本应是全国的力量，包括民间的体育力量。

17天奥运，难以忘却的记忆。若用北京奥运会金牌的“金镶玉”作比，那么全民健身应该是“金”，竞技体育才是镶嵌其身的“玉”，而不是倒过来。我们的体育，就应该具有这样的金玉品质。我向来认为，体育也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北京奥运会要为推动中国进一步现代化做出贡献，那么，体育本身就更不能墨守成规了。

教育不能只停留在试场上，体育不能只停留在赛场上！

2008-09-27 光明网-光明观察 作者：徐迅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