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君在餐吧回忆他的黛绿年华，跟我们绘声绘色地讲起“她”的故事时，我脑海里“她”的形象越来越鲜明……

我迄今仍然不知道“她”的姓名，亦不愿用烂俗的“她”、“他”来叙述一段悲情人生，“她”本就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长沙南门口一个细妹子，只因糟糕的家庭环境，她原本纯真的人生梦想一而再破裂，然后自甘沉沦……我确信R君讲述她的故事时，比我的文字更为出彩，因为他们是亲如手足般的同学，是孤单岁月里的知己，尽管没有旖旎的儿女私情，但即使阴阳相隔，我相信，他们亦会有心灵感应。

上世纪80年代，她和R君是长沙一所重点高中的同学，按R君的话来说，她成绩一般，相貌平平，为人和蔼可亲。我想，即使她成绩在班上不出挑，但能够跻身重点高中，考分也够出类拔萃了。只是，谁也想不到，她的家庭竟是混乱得一塌糊涂，一家人不务正业，开麻将馆、打架斗殴、偷扒抢劫，甚至贩卖毒品……成长在“古惑仔”家庭，她能够洁身自好到18岁，已然是一个奇迹。

R君说，她家乱得几乎摆不下一张书桌。晚上，她刚要温习功课，家人把她的书本一扔；她捡起书本，家人又扔，扔到门外臭水沟；她再捡起书本，用手帕轻轻擦干净，在昏黄的公厕边路灯下，在一群苍蝇、蚊子围攻下，继续认真地看书……R君的语气娓娓道来，而我的内心隐隐酸楚，我仿佛看到17、8岁的她与污浊的家人间不懈的抗争，她那张倔强的脸、单纯的眼眸，我能够感受到她为了摆脱恶劣的家境而寄希望于读书出人头地的决心……

不是每个女孩都像灰姑娘那样幸运地穿上水晶鞋，嫁给高贵的王子。她高考失利，初恋男友又嫌弃她的家庭出身，在她为他流产之后，决然而然地遗弃她。她的家族“黑帮”事业日益兴旺，她亦随波逐流……R君没有说她是否成为“洪兴十三妹”这类“大姐大”，但我仍然相信她不会变成心狠手辣的“凤头大姐”，因为她本性纯良，一度是一个怀揣“大学梦”的文学女青年。

我曾经想，我是否与她擦肩而过？80年代的南门口，她是吴大茂门前那个穿着蝙蝠衫、喇叭裤、高跟鞋的时髦姐姐么？还是音像店里那个懒懒的翻着一本本录像带、口里嚼着槟榔、一脸笑意盈盈的蘑菇头少女？亦或者，她和我一样，喜欢人民鞋店的花布鞋、妇女商店的零称洗发膏、德园的肉包子……偶尔，我们在长郡中学对面的新华书店寻找着各自想看的书……

R君考上外地大学，回长沙度假，与她在南门口邂逅。她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腕，向R君打招呼。R君认出那个男人曾是他们初一就被开除的一个同学，出了名的“五不烂”流氓。R君一本正经地对那个男人说：“你莫害了她啊！”那个男人一脸嬉皮笑脸，她只是低着头，不说话。R君知道，她心里最爱的还是初恋男友，她原本是期盼通过婚姻改变自己命运的，只是她的“黑社会”家庭背景彻底毁了她的一生。我不由想到香港电影《庙街皇后》里的少女小欣，她与母亲的命运宿命般重叠，一同谱写着底层妇女的悲歌。

再后来，她的人生愈发不堪。一个“五不烂”男人又怎能给她带来幸福呢？在那个男人的引诱下，她开始吸毒，参与贩毒，以毒养毒……R君与她再一次重逢于南门口时，她说自己要去昆明做水果生意，向他借钱。R君将口袋翻了个遍，零零碎碎的钱，加起来不过几百元。但R君把钱递给她时，她笑着说，太少了，不用啦！几年后，当她吸毒死亡的噩耗传到R君耳朵时，R君后悔不已，道：“假如早知道她是‘瘾君子’，我当时就带她去戒毒所！”至于那个“五不烂”男人，多年后，他回到长沙南门口，继续混日子，被人揍一顿后，他去报案。结果，他一报出自己姓名，公安民警就发现他是在逃人员，马上拘捕。这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R君茶杯里的茶水渐渐干了，眼睛泛出一丝红润，我们的心也很沉重。如同一首歌里说唱，“我像落花随着流水，随着流水飘向人海。人海茫茫不知身何在，总觉得缺少一份爱……”这偶尔听来的真实故事，远比琼瑶、海岩的言情剧要精彩得多，我们会为《红楼梦》黛玉、晴雯等清高女子悲伤，殊不知，风尘女子亦有动人之处。走出餐吧，屋外细雨绵绵，霓虹灯在雨水里闪光，我忽然很想去南门口，也许，“她”的一缕芳魂依旧徘徊在十字路口吧？依旧在等待她的同学、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