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个画家,我一定天天坐在长沙的米粉店里写生。在长沙,不论富贵贫贱,男女老少大抵都是喜欢吃一碗米粉的。一碗原汤肉丝米粉,五元钱左右,不算太贵,也不算太便宜,却融合了长沙的人气,谁看见热腾腾的米粉上桌时,不是一脸欣喜与馋相呢?工薪阶层,每天早上吃一碗肉丝粉,打足精神去上班;贫寒人家,平时稀饭馒头,偶尔来吃碗肉丝粉,开荤尝味,津津乐道;手头阔绰人士,那便要上15元一碗的鲜嫩甲鱼粉,大补特补……
我时常去坡子街一家米粉老店吃粉,那里是长沙的繁华地带,车水马龙,贩夫走卒,香车美人,来往频繁。在我的印象中,除了过年关张,平素的日子,这家米粉店客人络绎不绝,向来热闹得很。我没有见过米粉店店主,员工们都像从外地来长沙打工的,他们年纪大多很轻,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不论男女,都伶伶俐俐地跑堂,说着夹生的长沙话,麻利地收小票、送粉……我最佩服的是,他们每次收完小票后,就凭自己的眼力,能够准确地把每位客人要的米粉按次序、按盖码准确无误地端上桌,这得需要多惊人的记忆力啊,而我自愧弗如。
早上吃米粉,粉店里“上班族”较多。大家匆匆付款,匆匆埋头吃粉,偶尔,会根据个人爱好,加一点汤,或者加一点香菜、葱花……谈不上品茗韵味。在人们吃粉的当口儿,擦皮鞋的村妇、卖报纸的小姑娘鱼贯进入。
村妇背着鞋油箱,一张张黑黝黝的脸因为久经风霜而过早衰老。她们真诚地问每个顾客,擦皮鞋啵?即使有的顾客穿的是运动鞋、布鞋,她们也会不辞辛劳、一脸讨好地询问,生怕错过任何一单生意。擦一次鞋,大约两元钱收入,但对于她们来说,粒米成箩,她们孩子的学费、一家人的生活费,也许就是这两元钱、两元钱攒起来的。一旦有客人将脚伸到她们眼前,她们马上兴奋地蹲下来,拿出鞋刷、鞋油,认真而卖力地干活,直到把对方的皮鞋收拾得亮光光。这样的赚钱,虽然辛苦,但在我看来,却是比那些卖笑的女子要荣光得多。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一边吃粉、一边擦鞋是极不文明的行为,鞋上灰尘飞扬,你这厢,大嘴、鼻孔张开,不知有多少细菌趁虚而入。那些趾高气扬地召唤“擦鞋”的所谓“阔人”对擦鞋人一脸傲慢,与其从公文包里掏出的两元钱实在不成比例。更有甚者,恨不得少给个五毛、两毛的,一面假模假式翻包,一面做“富豪”状,道:“我真的没有零钱了,谁还欠你五毛钱咯!”擦鞋女始终执着地望着他,道:“你还得给我五毛钱!”在这样的坚持之下,那人方掏出五毛散票,悻悻然递给擦鞋女。我心里,对这样的“阔人”,简直是鄙视至极。
湖南人性格可能就是比较“执拗”,尤其在艰难的生活中,这种愈挫愈勇的精神就越发明显。不仅仅中年擦鞋女倘然面对困苦,卖报的少女亦如此。坡子街那家米粉店的卖报女,约莫十五、六岁,清秀的面容,水汪汪的眼睛,笑起来,嘴巴成了一弯小小的船。她总是穿着浅粉的长裙,一脸稚气,小心翼翼地问每一位进店吃粉的人,要今天的晨报么?买报的人似乎不多,但她不气馁,会反复走到你身边询问,就像一缕春风,散发着温馨的情怀。遇上一些无聊的男人调她口味,她腼腆一笑,摇摇头离去。有时候,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再看看那些在酒吧、网吧里玩通宵才将出来吃粉的睡眼惺忪、耽于嬉戏的少男少女,我便觉得那卖报女是多么的勤勉自强。这样的好女孩,我衷心祝福她,但愿卖报只是她为补贴家用不得已出来打的一份零工,可千万不要被那些歪风邪气感染,断送前程。
最近,长沙流行夜宵吃米粉,于是,晚间的米粉店别具风情。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夜间到坡子街玩,人声鼎沸,各家饭馆店小二几乎倾巢而出,到处拉客吃饭。我们一行人径直去了米粉店,一人一碗肉丝粉。吃兴正浓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向我们兜售槟榔,我们都没有此嗜好,自然挥手让他离去。望着他蹒跚的步履,我们心里皆有些戚戚然。在座一位“掌故颇为熟悉”的“长沙通”不无感慨地说:“这是位孤寡老人,很要强,他不要国家低保,不要别人施舍,自己就靠卖点槟榔,勉强度日!”我们听后,无不动容,内心尤为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