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是一只狗,与人合影,风度胜过某些“大师”……
记得去年有一天在圆明园左右间餐厅吃饭,发现那个小院里新添了一只古代牧羊犬,名叫“沫沫”。
沫沫很神气,半人高的大块头,一身蓬松卷毛,大脑袋上的毛发披下来遮住了眼睛,显得特别憨厚可亲。我一直以为这间西餐厅的料理并不甚佳,其特色一是隔壁的书店和隔三差五的讲座吸引了不少文化人,二则是院中养的猫猫狗狗,就餐之余与小动物们亲近一番,对很多人来说别有一番情趣。
沫沫性情温和,形象卡通,受宠可想而知。游人食客纷纷掏出数码相机与之合影,沫沫镜头感极佳,任人勾肩搭背,始终一副乐不可支的神情,俨然大明星风度。游人散尽,沫沫反而怅然,晃着大脑袋回到厨房门口,仍在左顾右盼。要是他知道,自己的靓照很快会流传开来,也许出现在无数博客之上,配上各种小资味十足的文字,不知是否略感欣慰?
物以稀为贵。在钢筋水泥的人工世界中,动物身上那种天然情趣也就成了稀罕的风景。虽然它们的出现也经常是人工安排的。在很多旅游景点,常见用马、骆驼吸引游客前来拍照,在哈尔滨冰灯世界中我也见过有人用白狐狸招徕顾客。至于到泰国骑大象、到澳洲抱考拉,更是标志性的纪念。好在数码摄影普及以来,记录那些自己认为得意的瞬间变得轻而易举,不管是牛马狮鹿,还是猫狗狐兔,只要有机会,总有人热衷于贴上去来张亲密接触照。
对名人也是一样。名人如风景,见到了,甚至摸到了,总要留点凭据才好,以示“到此一游”,这好像已演变成人类的一种天性。一幅合影,有时候能像缝在衣领上的名牌商标一样,把一个凡人抬举得分外光鲜;或至少能让芸芸众生在回首往事之时,不会因默默无闻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可惜的是,除少数极为敬业的娱乐明星之外,绝大多数名人在镜头中不能如沫沫一样,任人拍之、抚之、倚之、抱之,只能泥菩萨般正襟危坐,十分无趣。
如今但凡上点档次的学术会议,都会请几名“罗汉”出席,“罗汉”者,不用提交论文只在主席台上端坐者,须是声名不菲的名家大师,才能有此殊荣,“罗汉”除了在会议中偶发金玉之言外,另外一项功能,就是与崇拜者合影,这就必须有沫沫的涵养和风度,任身边人走马灯似的变换,始终面带微笑、稳如泰山。虽然现在我们的学术会议越来越国际化,惟有会议合影一项始终保持中国特色,一般是在开幕式后,拣一块平整开阔地,摆桌椅板凳使之呈台阶状,大师、长者居正前方,其他人居后,有时大师之间辞让座次,能费半天。这样折腾的结果一般是一幅超宽照片,上面黑压压无数人头,多是一脸严肃的老男人。照片塑封了系之以绢、盛之以匣,隆重发到每个参会者手中,领之无用,扔之可惜,十足的鸡肋。
我一直觉得,如果有什么比一群老男人的合影更难看的,就是两个老男人的合影了。前者多少还有点档案功能,申请会议经费不容易,没有这么一幅宽银幕合影的会议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似的,会议主办者恐有贪污会款之嫌。况且这样的照片,只是偶尔供人张三李四地指点一番,因为分辨率低,通常不会发布出来。而两个(或三个、四个)老男人的合影,在今天的学术出版物中,却有铺天盖地之势了。有的是年富力强的学术精英挽一金发碧眼的洋老男人,有的是一老男人斜坐于另一更老男人之侧。要知道,学者既非以姿色见长,又难走丑星谐谑路线,大量照片刊发出来,除了占用版面增加印刷成本之外,惟一的一点功能,只能提示两老男人之间的关系了。而两人的关系,文章中早已尽情渲染,实在不必非图示才证明属实。
其实文人以文字立身,学者以学术见长,文人学者交往的照片,也是一种情趣,但须是平等交流,才有历史价值。现在看到的照片,则多透露出傍大款式的攀附心态,用文化怀旧的情绪作为包装。或许今天的学者文人再难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色与骨气了,像二奶一样不依附于某一老男人就混不下去,能不急着图以证之?难怪当年章太炎送康南海一副极不厚道的对联:“国之将亡必有,老而不死是为”。这样的照片,实在不如与沫沫的合影更让人赏心悦目。
2008年07月19日09:34 南方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