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负盛名的汉语文学网站“榕树下”今年十岁了，在许多当年拥趸的心中，“榕树下”离他们的文学梦已越来越远。在几经易主之后，曾经的主力作者和管理者李寻欢说，“那棵‘榕树’早已死去，即使存在，‘树心’也已枯干。”

如今，风头甚健的文学类网站是起点中文网、“红袖添香”和晋江原创网。然而，半个多月前，它们统统被网络游戏出身的盛大公司收买，成为“文学致富”的样板工程。靠码字而月入两万的网络写手“月关”颇为自得地说：“这些网站让我的生活奔小康了。”

从昔日“芳草萋萋”的文学园地，到今天光怪陆离的“财富制造机”，文学网站在十年风云变幻中渐渐抛离了最初的缪斯梦想，走向分裂、变质的不归路。种种复杂动机的侵入，博客等崭新媒体的勃兴，都将纯粹写作平台式的文学网站生存空间压榨殆尽。

曾经，文学网站是无缘于传统出版渠道的无数文学青年“梦开始的地方”，如今，柏拉图式的文学追求已经梦断网络，苦苦寻觅着新的栖身地。

■ 文学网站与理想说再见

《第一次亲密接触》、《告别薇安》、《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悟空传》……这些面貌迥异于传统小说、开创崭新文体和阅读方式的名作，都诞生在一个个文学网站。

安妮宝贝、李寻欢、邢育森、宁财神……这些笔法新鲜独特、写作路数汪洋恣肆并拥有大批读者的草根作家，都崛起于一个共同的站点——“榕树下”。

在１９９８年至２００２年间，“榕树下”成为华语世界众多非主流文学爱好者的收容地。在报刊、杂志这些门槛高耸的传统文学传播渠道之外，人们依着这棵“榕树”的阴护，找到了私人写作与欣赏、交流的便利空间。在“榕树下”，啸聚了一批“不走寻常路”的文学“草莽英雄”，渗透、撼动着中国原有的文学体系。从自办的网络原创文学大赛，到《告别薇安》等纸质作品出版且风行全国，２０００年前后的“榕树下”可谓盛极一时，并带动了一批文学网站的兴起。

然而，由于盈利能力的缺乏，没有足够的资金投入，以“榕树下”为代表的文学网站在２００２年后开始状态起伏不定。“榕树下”先后被贝塔斯曼、欢乐传媒等机构接管，网络原创文学大赛在运行到第三届便无以为继。当初的创业功臣和内容创作者们逐渐流失，李寻欢下海当了书商，宁财神做了编剧，安妮宝贝彻底上岸进入主流文坛。而博客的悄然兴盛使大量作者可以轻易获得私人写作的另一个空间，曾经先锋的文学网站反而成了明日黄花，连评论界、主流文学界都失去了对文学网站说三道四的兴致。

昨日，记者点开久违的“榕树下”首页，界面上，那棵绿色的榕树ＬＯＧＯ还是那样熟悉，然而，栏目设置、文章风格却已丧失了当年的味道。“武幻·聊斋”、“鬼话连篇”、“爱情城市”等眩目夸张的栏目标题散发着浅薄的气息，一篇篇或耸人听闻、或滥情矫饰的文字赚取着人们的眼球，诱使你按下抚在鼠标左键上的食指。昔日“榕树下”的那份纯净、清爽、不受功利心左右的自由自在已经荡然无存。

“榕树”还是那棵“榕树”，“树阴”却已不是那片“树阴”。在生存窘境与外界冲击的双重压力下，十年前的那场文学记忆已经如烟消散，文学网站纷纷与理想说再见，渐次演变成了商业实体，昔日的文学梦，恐怕只能到“榕树下”的数据库里去翻寻。

■ 功利主义染指文学田园

７月初，中国第一家冠名以“文学”的公司——盛大文学有限公司在上海成立。“文学＋公司”，这样的词汇组合是不是有些怪怪的味道？曾经被视为阳春白雪的文学事业不仅在工商局成功注册，而且还有了自己的ＣＥＯ。这家公司的幕后老板是靠引进韩国网络游戏发家的盛大网络公司，旗下网罗了目前国内三大原创文学网站——起点中文网、晋江原创网和红袖添香网。

出资方负责人诸葛辉直言不讳地告诉记者，他们投资文学的目的确实“醉翁之意不在酒”：“网络文学有着一定的网络游戏特性，我们搜罗天下网络文学的目的在于为网络游戏的开发带来创意，让文学直接成为网络游戏的蓝本。”

有财大气粗的后台支持，起点中文网等文学网站采取了当年“榕树下”想都不敢想的运作方式——阅读收费＋给作者发工资！要想读这里的小说，需要付出包月１５元、每千字两分钱的代价。在这些网站上发表作品的作者可以根据点击率获得相应的稿酬，据称，起点中文网在一个月内就为１２００多位作者发放稿酬近２００万元，人均１６００元以上，最高的十几位写手月入超过１０万元。在利益的诱惑下，该网站签约作者人数号称１５万人。

起点中文网总经理吴文辉不无骄傲对本报记者说，在“一收费就死”的网络生存法则面前，该网站居然活得很好：“在网上以较低廉的价格卖文章，读者还是愿意付费的，最后终将积沙成塔。”

然而，记者在该网站发现，登上付费阅读排行榜的作品，几乎没有传统文学、严肃文学的佳作，几乎全部是所谓“穿越小说”、盗墓小说、玄幻文学，犹如《故事会》的网络版。吴文辉也坦然承认，与昔日“榕树下”注重文学性和人文性不同，对起点中文网来说，“可读性、故事性始终是第一位的。”“市场·文学·利润”是该网站立足的根本原则。记者也发现，晋江原创网、红袖添香网的内容、模式与起点中文网并无二致。

新贵写手“月关”如今在起点中文网上炙手可热。其代表作《回到明朝当王爷》为他带来２万元以上的月收入。他说：“当我准备辞职专职写作时，如果每个月入不敷出，家里人肯定会反对，但每个月赚两万就不同了。”不过，他也承认，自己现在有“点击率焦虑症”，经常要根据读者趣味调整写作的题材和方向。

当功利主义随着商业资本染指曾经纯净的文学田园，文学网站的风景便截然不同了，更喧闹，更急躁，更让人无所适从。

■ 谁来培植下一棵“榕树”

文学网站的使命有没有终结？在“榕树下”等纯文学网站的式微后，谁来继续承载“榕树一代”的光荣与梦想？在记者的采访对象中，没多少人相信这样的使命会落在起点中文网等“文学摇钱树”上。部分有识之士认为，文学网站的出路在于恰当处理坚持文学理想与开拓网站生存渠道之间的关系，在“理想与饭碗”之间达到有效的互动平衡，在新的时代条件下辟出一条网络文学发展之路。

在“榕树下”创立之初，创始人朱威廉的梦想是将其做成一份“网上的《收获》杂志”，在互联网平台上坚持文学的精神品质与属性。为此，“榕树下”编辑部对网友提交的每一篇作品都参照杂志的编辑流程进行严格审查和修改。为了保持“榕树下”的纯洁性，朱威廉甚至拒绝了许多广告公司投来的橄榄枝，用自己个人的钱补贴网站亏空，即使在最风光的时候，也没有答应很多出价不菲的并购申请。

曾见证了当年这历史的李寻欢对记者表示，虽然那些理想主义的做法曾让大家都热血沸腾，充满了使命感，然而不得不说，这种近乎偏执的“洁癖”与网络时代的开放性有些格格不入。“榕树”的枯干在于始终没有找到持续盈利的生存模式，在新的网络大潮中没能成功转型。他说：“做网站——哪怕是文学网站——并非做公益事业，没有一定的商业头脑，不采取一定的得力措施，最终只会事与愿违”。

“文学网站必须将丰富的网络文学资源与传统出版相结合，才会有盈利点”，曾任“榕树下”版主的深圳作者“风轻扬”说。她的观点也代表了“榕树下”曾经的信条。然而，当安妮宝贝等作者的成功“上岸”成为刺激许多作者的兴奋剂后，人们发现，文学网站与传统出版结合使草创时期网络写手们那种天马行空、狂放不羁的奇思异想收敛了许多。后来，不少作者为了接受出版社的“招安”，渐渐让笔下的文字“字正腔圆”起来，失去了网络文学原先的激情、活力和真诚，动摇了立身的基础，结果适得其反，更被传统文学界轻视。反而让《鬼吹灯》这样的诡异作品大行其道。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榕树下”等早期文学网站经历的伤痛，以及当前一批唯利是图的新型文学网站引发的价值混乱，都将成为培植下一棵“榕树”的“鉴身之镜”。文学需要网络，网络也需要文学，这种不可磨灭的渴求足以滋养未来的更多“榕树”们扎根沃壤，摇曳生姿。
 
2008年8月6日 文章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