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又无时不在枷锁之中。”这是被广泛引用的卢梭的至理名言,因为他道出了人类的生存悖论。然而令卢梭不曾想到的是在他之后的人类一直在努力挣脱束缚自由的枷锁,在互联网发明之后,人类实现了另一种形式、另一种意义上的自由。如果说自由的拥有是一种精神和心灵境界的问题,那么互联网则是一种成功的工具意义上的自由。在这里我并非夸大作为互联网的工具理性,而是这种工具理性所承载的关于走近自由和实现自由的意义对我的吸引,显然,它的工具理性无法掩盖思想的扩散和创造。那么,按照工具理性与自由实现之间的逻辑,在中国的现实语境下网吧与自由发生着重要的现实关联。尽管这种自由的关联是被网吧的世俗追求所忽略的,也未曾让自由主义的关注浮出过水面。有时候真正的意义便是如此,我们拥有的真正的价值可能并未能拥有世俗的价格意义,有谁考虑过把空气作为稀缺资源去与钻石交易呢?
我们之所以不厌其烦地打磨毫无使用价值的钻石是因为我们享有着一文不值的空气,最被忽略的东西往往可能是最有价值的。自由也是如此,它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们所有的创造活动和文化发展中,之所以我们能够有各种各样的创造冲动,是因为有自由在像空气一样佑护在我们左右。然而,在经验世界中我们只注意了钻石被打磨出的世俗亮泽,而对于提供给打磨的重要条件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不计了。在经济学意义上我们总是强调网吧是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创造着经济价值、安排了社会就业,而它的真正意义显然已被功利化的时尚所屏蔽了。这也是在汉语语境中长期存在的、已为许多人所习惯的功利化关注,因为并没有人去指责功利化关怀有什么不好。所以在习惯性的功利化关注中,网吧的本来意义早已被矮化了,一方面长期以来网吧成为了妖魔的化身,成了各种问题的同义词。另一方面一些“思想开明者”只强调了它的经济意义。其实,网吧即使作为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它的经济价值也并不是很大,因为一直未能形成资本规模。有人强调它扩大了就业群体和产业链,而哪一种经济形态未安排就业,和没有产业链呢?还有专家指责它的“规模小”、“资本少”、“水平低”等问题,这相当于去指责夜莺不能为其提供像猪一样的食用肉。你可能会问夜莺的价值在于食用吗?而网吧的价值也并非在于什么经济贡献。因为提供食用的动物已经很多,夜莺自有它特殊的使命。
我早就说过,网吧并非娱乐场所,它与饭店、歌厅有着本质的区别。饭店只满足了人类最低级的生理需求,包括可以满足智障者。歌厅是一种被放大了个人幻觉的场所,也是犬儒主义者乐此不疲的温床,它进一步暴露着中国文化中丑陋的部分。在柏杨一走了之的时代,这种丑陋可能连柏杨的指责也望尘莫及。因为歌厅文化继承了传统文化中最丑陋的衣钵,那种虚妄的、愚昧的自大在霓虹闪烁中毫无羞耻,已经远不如“行淫中深怀负罪感的妇人”。所以,在中国的饭店、歌厅你尽可以看到那些“愚昧人张扬自己的愚昧”(旧约·箴言),而很难看到巴黎咖啡厅里那些思想者洞穿世界的背影。有的管理体制中把网吧与洗浴、足疗划为同类,划归者出于简单的管理思维和方便目的。如果说专家、精英是无意中矮化了网吧的价值的话,那么这样的划类便是权力体制对网吧的深度羞辱,这种羞辱也是来自文化深处的对于精神层面的羞辱。众所周知,目前的洗浴场所早已是变相的生理机制的修补场所,即便再豪华、高档也无法使精神受洗,它是体制和文化双重病相中的中国怪胎。足疗只是饭店和洗浴的一种补充,可以说是它们的产业链中的一环,它深谙当下的文化偏好,又暗合了利润的信号召唤。其中包藏着对于世俗的妥协,对于灵魂的拒绝,因为犬儒的极至境界是拒绝与思想同席。至于权力体制对于网吧的蔑视不仅有着强大的文化传统和专制主义的幽灵,还有着根深蒂固的现实需要。因为权力天生不喜欢置疑,不喜欢真相,更不喜欢挑战,而网吧偏偏与饭店、歌厅、洗浴和洗脚屋不一样的是它没有犬儒化的先天条件,它无法使自己埋头于虚假的功利迷误中。它的先天秉赋也许并不具备华丽的形象,但出身高贵、处辱不惊。也许衣不暖体、惨淡生存,但它能够在权力和利润的双重夹击下固守本真、秉持操守。这些并不是网吧的主观道德努力,而是在没有任何道德动机中的“溢出效应”。
与文化大众和大众文化语境中的“娱乐场所”相比,网吧的“溢出效应”会让我们豁然开朗,前提是如果我们需要这种开朗。在人类的现实条件下人类的自由最基本的、最容易实现的是一种表达自由,表达权和思考权一样应该是不被剥夺并受法律保护的权利。也就是说,表达是自由的基础,并是自由最重要的组成。没有表达自由的自由是不存在的,没有表达自由的自由更是无法实现的。所以,在自由的意义上表达是一种让人敏感的,几经被摧残的权利,也是现代文明所共识的,且不懈追求和强调的权利。然而,在传统媒体时代表达的自由是无法实现的,那时候也只有思考的自由,因为思考是无法禁锢的。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算起,五、六十年代的青少年或者大众只有对革命、红旗、太阳、运动和锣鼓的崇拜,不允许有属于个人的表达。所有的“表达”方式和内容都是预设的,任何与“设定”不符的个人表达便是“有计划、有预谋”的“颠覆无产阶级专政”的“阴谋”和“宣言”。当时李慎之、顾准和吴维尊也想“另类”表达真实的自己,但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世俗代价,尽管吴维尊一直认为这种代价是天父的恩赐。可是我们无法像吴维尊那样脱离世俗,还是从这些历史颤栗中听到了自由与枷锁撞击的回声。七、八十年代的人只是忙于对纸媒的吮吸,也很少有机会对自己进行表达。因为这是一个兴奋的时代,时代的兴奋给了人们过多的理想和想象,而表达想象的闸门并未打开。因此,这虽然是一个极为进步的时代,但照样是一个信息单一接受的时代,也是一个对于纸媒登峰造极的崇拜时代。其中虽然有一些表达者,但也只限于“精英阶层”,普通大众的表达权利和渠道与五千年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九十年代是电视文化的巅峰年代,它再一次造成了传播霸权,不仅发布着令人强制接受的各种信息,同时还制造着劣质的娱乐文化。与其它事物的规律一样,一旦辉煌之极也便是衰败的开始,好在它的辉煌期是如此短暂。因为人们、主要是有表达欲望的人们已无法忍受它的话语垄断,和它那千台一面的、劣质的、喋喋不休的娱乐愚民。进入世纪末,不但没有走入诺查丹玛斯预言的世界尽头,反而走入了一个开阔的、精神自由的互联网的新天地。作为中国人、作为一部分的中国人第一次看到了如此广阔的天地,也更接近了世界的真相。
然而,互联网在中国的普及并不是由计划体制下的公共文化服务完成的,而是由民间资本兴起的遍布城乡的一个个网吧来实现的。所以说网吧在中国语境下与互联网是那样亲近,由它培育了绝大多数网民。也就是现在成熟的网民绝大多数是由网吧培育的,使他们在一个个民营的个体场所认识了一个广阔而深远的世界。如果不是网吧的出现,大部分人因为没有“精英阶层”的条件是无法接触网络的,所以也就无法实现在网上的自由。在中国正是由于有网吧承载了这样的历史使命,才使得一部分中国人在网上先自由起来。这部分人在网吧利用互联网,第一实现了表达自由。这种表达自由是中国人几千年的梦想,不论是知识阶层还是草根大众,表达的自由对于一个生命个体来说意味着基本的自由,也意味着基本的愉悦和幸福。因为在网络环境下你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终端,而且是重要的发言人,不仅表达着对于自身命运的思考,还表达着对于制度安排的当下关怀。从此成为整个社会文化成长的参与者。几千年来,人类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普遍表达,中国也从未有过如此多元的表达之声。表达意味着心灵的解放,意味着思考可以离开自己的大脑进入公共视野,意味着一个人压抑的生命开始复活。因为表达的解放,一种自由的思维之花逐渐绽露芬芳,大众成为书写文化的主体。第二实现了交流自由。人类除了具有表达的欲望之外更需要交流,没有交流的表达是不存在实质意义的。在传统媒体时代,大多数人没有交流的自由,即便有书信往来,但囿于自身的技术局限和对象局限,人们即使有充分表达也无法充分交流。在网络时代这种交流的渴望轻而易举地实现了,在网上的即时交流成为现实。因为交流的自由实现,价值更趋多元,知识的增长出现乘数效应。在中国越过了各种现实藩篱,人们无需结社、聚会、礼拜等就可以在虚拟社区中自由交流。第三实现了阅读自由。由于网络的海量信息和管制局限,网络借助网吧的普及使我们看到了由于政治需要而长期被禁闭的信息,看到了代表人类普适文明的各种经典。在单一阅读时代由于刻板的管制和“过滤”,我们几乎无法读到许多原汁原味的思想。包括中学课本中孙梨的《荷花淀》也是被大量砍削过的,而有的是因为政治需要被执意扭曲、篡改的。所以,在中国自秦始皇禁书以来,从未有像今天这样的阅读自由,阅读的自由使更多的人接近着真理。第四实现了游戏自由。我们知道网吧是网络游戏主要的终端市场,而虚拟游戏是人类实现心灵自由的重要通道。可以说游戏并非贬意,它是人类的童年情结,没有游戏的人生是无趣的人生,也是不具备挑战快乐的人生。在网吧由于网络游戏的普及,使许多人对生活减压、拥有快乐、找回自我。所以,我发现网络游戏自由是一种高级自由,因为游戏代表了人生的一种至高境界。然而,长期以来我们不但无视这种自由,还以种种致人上瘾的借口对其进行围剿,从而实现对现代心灵的全面专政。
的确,网络在实现人类的心灵自由方面是其它传统传媒所无法比拟的。在中国的当下,网吧还在继续承载这种使命,因此,这是网吧拥有的光荣。与任何先驱者的命运一样,为他人谋求幸福的往往被剥夺幸福,为他人请命的往往被夺去生命,为他人争取自由的也往往被限制其自由。网吧为人们提供了心灵的自由,而自身的自由被严重地剥夺了,不仅限制了准入自由,还限制了经营自由。在所有现代经济形态中,也许网吧成为了最不自由的经济形态,这也正是自由的悖论。在现实中,为什么传统权力国家的自由少之又少,是因为权力宣称在为人们实现愿望方面有着无限的力量,进而不断扩大边界。致使自由的丧失是为了明天的利益,可是作为有限的人生无法永远沉浸于这种幻觉,于是人们越来越淡漠了遥不可及的承诺。因为“所谓的徘徊在欧洲大陆的幽灵是一种幻觉。宣称现代阶级斗争中的中心角色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也是一种幻觉。”(艾尔文·古德纳)。在此受到启蒙的人们需要表达启蒙后的关于世界的倾吐,更需要对于新的人群进行启蒙,“从而使尚未开化的整体获得自由,并作为统治力量支配万物,进而作用于人的存在和意识。”(霍克海默、阿多诺)。现实语境中,网吧只是一个弱小的经济身份,过多的责难在于它追求利润的同时忽略了社会效果。当然,我们所谓的社会效果是传统意义上的道德承担,或者是“送戏下乡”、“彩色周末”之类的文化形象工程。然而,在更深远的意义上,网吧扩大了人们的自由,增添了幸福的感觉,看到了更多的真相,接近了迷人的真理。也就是,一部分人利用它祛除了迷信,接受了现代文明。不知道这种推进了社会进步的效果是否算是社会效果,而这种效果往往是不动声色、不愿张扬,并将深刻地弥漫在文化的创造之中。所以,对于网吧还是少些管制多些宽容,因为任何费尽心思的管制的根源都是来自一种权力的自负。让我们听听费雷罗的告诫吧:“人类的精英须意识到人之心智是有限的,而此一认识既十分平实又十分深刻,既十分谦卑又十分高贵”。在人间的五月天,你也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呼吸明媚而自由的网络阳光?
2008年5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