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在被冷落了多年之后，如今终于又热闹起来。重视文化、发展文化的提法也越来越多、口号也越来越响亮、方式也越来越多。事物的发展往往在平衡点的两面来回摆动，本来也是正常的，因为任何资源的配置很难牢牢地固定在经济学上的“生产可能性边界”。只是对待文化往往出现两种极端，不是过于冷，就是过于热。在新一轮的文化热的背景下，政府在转移支付的行使中，文化是受益的领域之一。于是我们在“发展文化”的热情涌动中，以活跃农村文化的名义，开始送戏下乡。虽然当前文化建设中的误区不少，但“送戏下乡”一直是未被认识到、未能承认，反让许多人倍感政绩的严重误区。综观目前农村的文化、经济状况，送戏下乡远不如让网吧进村。
送戏下乡的弊端之一是送戏者混淆了农村的文化需求，也就是矮化了文化的概念。戏曲只是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远远不是传统文化的全部，更不能等同于文化。说起发展农村文化，只知道送去几台戏进行热闹，然后做一次新闻报道。夸张所送戏曲受到了当地农民的热烈欢迎，可谓是送戏者公益形象倍出。实际上戏曲在农村的观众也只是一个极少的群体，40岁以下的人几乎是不看戏的，有的只是去凑个热闹，心思也未必在戏里。农民对文化的需求应该是多方面的，他们更多的是对现代文化的渴望，传统戏曲是不能解决这些现代精神危机的。另外，传统戏曲有一套完整的范式，不仅需要唱功，还需要舞台、灯光、布置、音响等因素的衬托，而在农村基本是露天演出，也很难达到什么真正的艺术享受。再则，传统的戏曲内容与现代文明相悖，其价值取向基本是一种复仇情绪和斗争美学。不但无法使农民与现代文明对接，恐怕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也不相和谐。
弊端之二是又回到了办文化的老路。过去政府办文化是计划时代的产物，通过实践检验结果是失败的。因为越是免费的东西越是无效率的，还造成了公共资源的极大浪费。送戏者的送戏进行的是一种受众情趣想象，然而送上门的东西不一定是群众喜欢的。从另一方面讲，这等于是一种新的文化强制，就是我送的东西你有什么理由不欢迎、不喜欢呢？实践中我们都可能明白，免费送给农民的大都不是什么艺术上品，多数是一种应付而已。这些免费送去的戏，肯定不会是其部门花大价值购买的优秀节目，而基本上是以此为由头向财政申请一些经费补贴给直属的剧团，然后让这些国有剧团去进行形象宣传，即所谓的“公益性演出”。实际上不管叫什么名堂，转来转去还是让政府出钱办文化。政府在文化事业的转移支付中应该注重的是农村的基础文化设施，而不该再去包揽文化演出。
弊端之三是破坏了刚刚建立的演出市场机制。由于文化体制改革和演出市场的建立，一些县级团体已经走向市场，一些民营剧团也应运而生。在农村演出市场正在发育、还十分脆弱的情况下，我们借助政府财政免费送戏下乡，无形中挤掉了当地民营剧团的市场生存空间。使刚刚习惯了买文化消费的农村又开始滋长等馅饼的观念。演出实行市场化的好处在于市场中的演出团体知道生产什么，因为消费者货币选票决定了它的演出生产计划。而且又知道如何去进行剧目生产，因生存的需要会让它采取最佳方案规避风险、以降低成本。同时，要素市场又决定了它为谁生产演出剧目，所以市场化的演出是有效率的。然而，送戏下乡的结果与此恰恰相反，不仅在破坏市场机制，又是在破坏担任送戏任务的团体，因为要它送去的剧目并不是市场的消费召唤，而是部门领导的指令冲动。
弊端之四是新的扰民工程。送戏下乡可谓是近年来势头很热的形象工程，其实也是真正的扰民工程。我们知道现在的农村政权客观上已经基本解体，农村已没有集体经济。要送戏下乡，必须由行政渠道安排乡、村进行接待，因为戏是送去的，戏可以免费。但乡、村要负责演职员的食宿和一些基础费用，包括搭台、用电、运输等。这样的事情乡政府会让接戏的村庄承担这些费用，而村里虽然有两委班子，但没有任何经费，只能想尽各种办法筹集。一场活动下来，村干部也筋疲力尽，加之每天的招待和最后的土产礼品使村里叫哭不迭。只是因为老百姓图了个红火热闹，但热闹之后是留给村两委长久的苦恼。所以，现在送戏下乡活动，有经验的村已是躲避不及、敬而远之了。
送戏下乡是计划思维的死灰复燃，都知道计划体制有天然的弊端，为什么有如此之多的人乐此不疲。网吧是市场经济的产物，又为什么不能使其在农村发展？我所说的“送”网吧下乡，不是免费送给农村网吧，而是说在农村开禁网吧经营，把政策送到农村。因为我们的现行政策还不允许在自然村开设网吧，加上一年多的网吧审批冻结，农村青年更是望“网”兴叹、求“网”若渴。
历数了送戏下乡的弊端之后，我们再来看一看让网吧下乡的好处。
好处之一：传播现代文明。农村保存了深厚的传统，但也是典型的保守地区，在中国又是绝对的多数。要推进现代化进程，没有广大农村的觉醒，仅靠城市的带动是远远不够的。虽然有广播电视，但因节目的单调和形式的局限，已经远远不能适应农村的发展需要。而网吧是一种现代文明的产物，通过这个平台，农村青年可以迅捷地接触到世界最新的文明信息。使农村青年改变只打麻将、看电视的单调生活，通过丰富的网络生活，接受现代文化的行礼。从进城打工的农村青年来看，他们非常善于接受现代文明，只是在农村难有这样的接受机会。如果在农村农民能够上网，他们则很快能与现代文明溶于一体，不仅提高了文化的认知能力，还会因为话语权的拥有而利于基层民主的推进。从而降低了社会发展的代价和推动社会进步的成本。
好处之二：起到了文化发展、繁荣的作用。“十七大”提出要实现文化的大发展、大繁荣，肯定也包括农村文化的大发展和大繁荣。因为没有农村的文化繁荣和发展，就根本谈不上文化理想的实现。然而，在农村发展、繁荣文化靠什么，靠政府推动仅仅是外力，更重要的是唤醒几亿农民的文化自觉。靠政府构建的新的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即使再完备也难以伸延到农村的各种角落。然而，网吧的生长因为有市场机制中的消费信号，它在每一处的落地生长完全是有效率的，会根据人们的需要延伸到大街小巷。这样，网吧就已成为一个个分散的发展文化的桥头堡，会靠自身的传播优势,发挥巨大的文化推动作用，极大地在丰富农民的业余文化生活。
好处之三：调整农村经济形态。在农村发展网吧，不仅是在保障农民的文化权益，消除文化歧视，还是调整农村经济的有效手段。网吧本身是市场之子，客观上传播了先进文化，但它的行为动机是在追求利润。在农业经济日益内卷化的当代，发展农村的科技经济和文化产业已是明智之举。不仅有助于保护自然环境，减少污染，还有助于农村经济结构的升级、改造。同时，网吧本身又是农民交换经济信息的平台，在网上可快速搭建产品购销平台。一方面减少了宣传、广告成本，另一方面为农村特色产品的销售提供了最快捷的通道，并减少了中间环节。在石家庄一山区县有几户农民联合在山间湿地放养了笨鸡，日产笨鸡蛋千斤，一年来利用当地传统媒体发布信息几乎没有奏效。然后，派出一人翻山越岭跑到县城一家网吧在网上张贴了产品信息和图片。之后，一时间来自京、津等地的订购者如云而至，如今已供不应求，正在扩大规模。
好处之四：普及网络知识。我们知道几十年前的扫盲运动让政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扫盲又主要是在农村进行的。之后，农村小学生的英语水平普遍落后，中学之后，农村青年又花费巨大的精力来补英语课程。而现在面对网络文明，农村地区显然又是落后的，由于条件所限，大部分农村小学的学生没有上网经历，不知上网为何物。不但家里不能上网，连村中的小学也无力承担这样的费用，可以说，一代农村少年几乎被网络世界拒绝着。由于网吧在农村的发展受限，一些地方只能偷偷开办所谓的黑网吧，这些黑网吧由于得不到承认，往往隐藏起来，不但没有规范的环境，还有着很大的安全隐患。如果能让它们走在阳光下，我想也一定能够发挥阳光下的效应，只是我们剥夺了它们发挥正效应的机会。我们切不该以管理机构没有沿伸到农村为由而遏制了网络向农村的发展。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形态，也许传统的戏曲在它诞生的那个时代是由于人们的呼唤和渴求，为此，它曾经抚慰、激励了我们的历史和文化。面对过去，它曾经是令人骄傲的，它是我们灿烂文化的组成部分。然而，时代在飞速地变迁，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的文化又有了新的载体。它不会因任何力量的限制而停止了历史的脚步，只是我们不要再做新事物的阻挡者。
文化发展和繁荣的结果，是每个人内心选择的自由和对文化的热爱，从来不是靠某种形象工程的功利性喂养，更不是口号、国家话语和空洞的说教。农村是一片正在等待先进文化弥漫的天地，在轰轰烈烈的新文化建设中，最应该警惕的不是文化的贫穷，而是又一次装神弄鬼、烟雾缭绕、磕头作揖在杂嘈的破锣声中回光返照。
2008年4月10日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