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媒体出题谈互联网，规定“从负面谈”。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命题作文了，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但这个题目很有价值，最近几年，互联网越来越大，就像个无孔不入的庞然大物，紧紧地抓住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相当一部分人，因为互联网的存在，已经很大程度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形态，在他们中间，传统的生活秩序正在流失，原有的价值系统也在改变，这样的情况，无论是被互联网覆盖的人口数还是价值改变的速度，都在极快地递增着。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会出现一个更好的世界。

美国著名的汉学家、思想家史华慈写过一个流传很广的临终遗笔，我是在几年前读的，印象极深。这篇文章的题目叫“中国与当今千禧年主义：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其中“千禧年主义”指的是西方宗教中的一个概念，说每逢基督历千年的时候，会出现某种末世救赎，这类期望救赎的憧憬在各种历史悠久的文化中都能找到，它许诺世人到那个时候可以从人生巨大的苦难和绝望中解脱出来。“太阳底下的新鲜事”则是反用《旧约》中“传道书”的一句话，“传道书”的作者不是一个“末世救赎论”者，他认为人类仍然可以从尘世存在的生活中获得某些满足。然而，由于人类的虚荣和欺诈使他感到失望、痛苦和恼怒，使他相信在这个“无明”的世界里，确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所以史华慈的这篇文章是在问，在这个世纪末，人们沉浸在新科技和物质主义的欢悦中，“千禧年难道真的来了？太阳底下真的出了新鲜事吗？”

史华慈的这篇文章完成于1999年的10月初，正是千禧年前夕。我们所谈的互联网正处于它第一个兴盛期。但史华慈并没有直接谈互联网，他讲的是“新科技新经济的千禧年主义”：全球化的市场经济似乎把我们带到无限的经济成长的境地，就像是一种“物质主义的末世救赎论”。这种救赎论的许诺是，只要你“完全专注于从科技经济那边来看待人生的每一方面，”就能有“一套全新的方式，来消除长久以来一切人生苦难的成因”。你能在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的扩张中获得单纯的、没有反思的满足，于是救赎来了。这次的新物质主义和十九世纪的“科技及经济改良主义”不同，它既没有宗教信仰的过滤，也缺少俗世意识形态的伦理关怀。它几乎证明了韦伯在一个世纪前的预言：工具理性的无限扩张，切断了人类与神圣事物的联系，人们生活在物欲的“铁笼”内，“世界不再令人着迷”（席勒）。

史华慈是位伟大的思想家，他在临终前以古老的先知精神，告诫世人：“就物质力量在一定程度内确实能够、于不予限定的未来，减轻人类受磨难的苦楚而言，这种力量当然受到欢迎。不过，物质力量绝对不能替代人类长久以来在依人文主义的观点去理解自身的幸福所做的努力。”换句话说，以为仅靠技术的进步和物质力量的扩张，就可以免除我们的苦难，或者，在技术和物质给我们提供的欢愉中，忘却了对我们存在本质的思考，堕入到赫胥黎式的《美丽新世界》去，这正是这个千禧年所降临的。

现在，我可以明确地表明我对互联网的悲观主义的看法，极而言之，这是一个“劫”。“劫”这个词是东方传统中对“末世”的说法，它可能持续亿万年，也可能明天就降临到我们头上。对互联网这个怪物，人们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它已无远弗届地降临了。在互联网的世界里，思想消退了，感官成为一切；社会变得原子化，人们不再思考如何在一起生活的真谛。然而人是被组成为社会的，我们永远在问：“我们如何才能在一起生活”，这也是政治的永恒和惟一的目的。但互联网正在瓦解这些，一个虚拟的世界正试图取代真实的世界，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人们不再关心真实的问题。

这是最大的危险，当思想消退，当人们沉溺于感官世界，当人们不再探究“如何才能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们如何才能获得“在一起生活”的智慧？而最后的问题则是，在未来可见的时间里，我们能否在互联网笼罩的世界里坚守文明、建立规则，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度过这个“劫”。

柏拉图对话录里有一个故事，讲苏格拉底有一次经过集市，看到路边琳琅满目的物品，他惊异地说：怎么有那么多我不需要的东西。科技的进步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然而其中有一些，是我们并不需要的。或者，起码是不该过度使用的。

来源：《文汇报》2007-10-14  作者：严搏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