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一个阅读的社会
再没有一件事是令世界上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热烈地追捧了,那就是阅读。看看那些讴歌和赞美阅读的语句和书籍,从古到今,永不弃绝。刚刚在伦敦开幕的英国书展上,布莱尔首相亲自出马,畅谈阅读对自己的影响…… 但是,在读者抱怨出版界的同时,出版人士也在谈论读者的减少,“大家都不读书了”,各种有关阅读调查的数据表明,这种现象是存在的。人们的阅读越来越功利。虽然读者的数目更直接的与出版社效益相关,实际上,更相关的是一个国家的国民素养。 你有时间读书吗?你还去书店买书吗?我们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采访了中国出版集团党组副书记、副总裁聂震宁先生。 采访者:记者 钟华 于彤 受访者:聂震宁 读书是我们生活和生命中的一部分 记者:您当过作家、也做过编辑,还曾任出版社领导,现在是中国出版集团的副总裁,对出版这个行业特别熟悉,具有其他人不具备的身份优势。请您从个人的角度谈一谈,您自己的阅读情况。 聂震宁:我当然是要阅读的,但主要是职业阅读。中国出版集团所属的一批出版社,它们的出版物我要重点抽看一些,主要了解它们的经营思路、选题设计和内容情况、编辑质量情况。当然,其中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还有一种是随机地抽出来翻看。此外,行业内一些比较出名的书,我也会找来看,如果一时没找到,心中会有牵挂。 记者:您以前也是从事文学创作的,是不是对文学类的图书更关注一些? 聂震宁:对文学类图书,是本能的关注。比如,人民文学出版社新近出版铁凝的《笨花》,我就赶紧找来看,看到一半时还跟铁凝交换了一下感想。我们原来都是搞创作的,也都比较熟悉。 我现在的阅读更广泛了,不仅仅限于文学。集团的出版社,有哲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专业的,像人民出版社、三联书店、商务印书馆;有出版古籍整理专业的,像中华书局;有出版工具类图书的,像商务印书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有出版文学艺术类图书的,那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人民音乐出版社,等等。我必须保持着广泛的阅读兴趣。好处是知识面、视野扩大了,阅读的信息量更大了。可是,如此一来,深入阅读也就受到一些影响。过去一年中,能把两三本书读透,就是很高兴的事情,跟人谈起来,能谈得比较深。现在就有困难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记者:您现在除了“职业阅读”以外,还有阅读“闲书”的时间吗? 聂震宁:阅读闲书的时间还是有的,我桌上的有些书就是。我的阅读带有职业阅读的习惯,不过好在我仍然在读。我认识一些做出版的人士,是“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觉其香”,慢慢对书就麻木了,失去了新鲜感。一个知识分子,在创造知识和传播知识的过程中,对书本产生了种审美疲劳,很不幸呵。我觉得我们都应该抽一些时间,静下心来,读一些好书。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也好,在中国出版集团也好,我跟同事们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老领导楼适夷以前讲过的。楼老是上世纪30年代的作家、翻译家、编辑家,也是革命者。他在20年代曾经坐过监狱,在监狱里面,狱友们在轮流传看一本书。跟他同牢房的一个难友,也是个革命者,被判了死刑。一天早上,书传到这个人手上,而这一天正是他行刑的日子,他知道自己一会儿就要被枪毙了,可是他还是赶紧看书,大家也都不去打扰他,让他静静地读书。楼老说,当时他就想,他为什么还要读书呢?我们都知道读书有功利性,学习知识,知识就是力量,或者陶冶性情,或者摄取谈资,总之是读书有用。而那个临终的人,行将结束生命了,却还要把这本书读完,为的是什么?我看什么也不为,这就是一种真正的学习精神,学习成了他的本能需求。我经常想起这个故事,经常讲这个故事。我们要让读书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建设学习型社会,就是要多讲这个故事。很多时候,学习就是为了学习,不要变成太功利的东西。要提倡生命不息,阅读不止。 记者:中国出版集团属下有那么多家出版社,您的阅读有丰富的资源,这种情况下,您还会进书店买书吗? 聂震宁:为了一些好书,我还是会去书店买。我的阅读资源已经比较丰富了,时间有限,经历有限,但是当大家都在说一本书而我手上又没有的时候,我会去买。买书是一种很好的感觉,是一种完整生活的感觉。 作为阅读,不仅是有书读,还要去找书读。有时候我会去看看有些什么书。特别是大家都在说一本书的时候,更应该去看看。现在去书店,一方面,看到买书的人很多,我会很高兴,这里面有一种职业的喜悦;另一方面,看到书很多,感到压力很大,书太多,怎样才能把书出得出类拔萃,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大家捧读的对象,实在很难。 畅销书是社会阅读的一个重要标志 记者:去年的报道里面,有的时候我们还能听到一些抱怨,说现在的书少了,读书的人也少了。这20年来,无论是从单本图书的销量还是整体出版社的销量上,都有这个趋势。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聂震宁:是这样的。全国年出书量2000年是74亿册,2002年后大体是64、65亿册,而全国年图书品种从10万种却升到了21万种。毫无疑问,单品种的平均册数降下来了。这里有多方面原因,一个主要原因,能引起读者广泛兴趣的新书少了一些,有些品种过于平庸、过于重复,这些原因造成了图书有效的销售量有所减少;另一个原因,网络出版的发展、网民的增加、网上阅读量的增加,毫无疑问也对纸介质的销售产生了影响。我国网民是9000多万以上。网上阅读由于便捷、快速,指向特别明确,确实形成了大量的网上阅读的现象,网络阅读还比较经济,这样就对纸介质的销售产生影响。特别是在校大学生,以前少不了要买书,现在主要就是上网。纸介质的图书购买者被分流了。 网络出版扩大了出版的内涵,实际上,也扩大了社会的总出版量。问题是,传统的出版社没有很好地面对这个问题。网络出版,对于传统的出版社依然是一个说得多做得少的事情,而IT公司做得就比较多。但IT公司也存在一些问题。首先,传统出版社的编辑队伍是有经验的、规范的,它们编辑出来的书,相对更可靠一些,IT行业编辑的书,相对经验不够足、规范性不够强。这成了一个悖反现象。在2000年新加坡世界华文书展研讨会上,我作过一个演讲,主题就是传统出版要和网络出版要从挑战走向联姻。网络出版目前比较混乱,存在着权威性、规范性不够的问题。由于编辑的问题,也由于网络传输上一些技术性的缺陷,还有一些信息符号不准确的地方,所以大家在网络上浏览性的阅读更多一些,而更可靠的阅读还是在纸介质上。不过,我相信网络出版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最后还会形成一些权威的网络出版机构,这是下一步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记者:您觉得在读者有所流失、大家的阅读兴趣也不稳定的情况下,传统的纸介质出版社应该怎样应对呢? 聂震宁:尽管我国有1亿网民,但毕竟有13亿人口,市场还是很大的。问题是我们的出版物不能贴近实际。这个实际包括国家的发展,政治、经济、文化建设,也包括老百姓的实际精神文化生活。再一个问题是市场的推广能力还是不强。一本书发行到10万就高唱畅销书的凯歌了。欧美发达国家,一本畅销书可能首印就是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册,我们还远远达不到。从中国这么大的人群来看,畅销书确实还没形成规模。从1998年以来是有了比较突出的发展,但社会关注指数还是不够高。 畅销书是社会阅读的一个重要标志。大家是否关心一些新鲜的书,新书里面是否承载着一些新鲜的知识、内容、趣味,大家是否需要通过阅读来了解,这也一定程度上折射出社会精神状态是否积极、开放、进取。无论怎么说,我坚信图书市场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农村的广大市场也还有待开发。应当看到,出版业现在还是朝阳产业。 国民阅读状况有待出版者的引导 记者:如果从一个出版者的角度来看,我们读者的阅读习惯、趣味,甚至于读者自身是否有一些问题? 聂震宁:是的。畅销书没有形成规模经营,首先是作者的写作没有很好地符合大众对畅销书的需求,其次是出版者选择畅销书的选题,可能并不准确,再就是营销不力,在信息传播、促销手段上也可能有问题,我国书业的信息传播,还缺少权威推荐机制,专家在大众中拥有多少感召力?享有多少诚信度?而这些问题,在欧美国家的出版业就解决的比较好。 回过头来说读者,读者也有责任。广大读者对新书的关心度不够,也是新书“畅”不起来的原因。近年来国民阅读调查显示,全民阅读量很低。这与国家、社会还处于转型期有一定关系,我们正在从生存型消费向享受型、发展型消费转变。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如果没有好的引导,社会消费就可能只有享受型而没有发展型了。科学发展观要求的是以人为本的全面的发展,建设学习型社会,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精神文化需求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决不能一味迎合,阅读还是要有引导、有提升。 记者:在倡导阅读方面,我们有“阅读日”,国图有阅读月,书店也搞一些阅读活动,在这方面,您还有没有一些建议? 聂震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一个世界读书日,每年的4月23日。他们的宣言我觉得写得很好——要让世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能阅读。现在国内也有一些活动,也有人建议建一个读书节。 我有一个建议,主张开展全民阅读活动。提倡一家人每天一起用半小时阅读。家庭阅读是一个比较好的形式,机关阅读也会有很好的效果。比如上班以后,大家先看半小时的书,再开始上班;甚至国家用公益的形式购置一些书给没有书读的人自由取用。阅读是需要培养的,首先是习惯,然后是能力。习惯很重要,把阅读变成是我们早晨起来同饮食和工作一样重要的事情,是多好的一件事情!这些活动应该有比较精心的设计。 我在政协会上还会有一个建议,建议政府重视新农村的图书市场建设。近几年来,全国的农村图书销售网点全线萎缩,有“荒漠化”趋势,国家应该重视啦!建议政府要有政策和资金支持,不能要求产业去做大量公益性的事业,当然,产业也要做贡献。 在文学出版物中,作家的影响力是最大的 记者:您个人认为,当下的作家群里,谁的读者比较多?文学类图书的现状怎样? 聂震宁:出版里面,特别是在文学图书的出版里,最大的品牌是作者。读者买书,也看出版社的品牌,但不是特别强调。经典著作的出版,大家可能更重视权威的出版机构;而原创的文学出版物,作家的影响力是最大的。 作家群里,谁的读者比较多?这个问题,我缺少调查数据,只能说说个人的印象。我觉得,要分层次来看。比如说,80后作家,郭敬明不是很火吗?韩寒启动得早,郭敬明形成了一个很好的势头,更作家化。与他们同时期的张悦然、李傻傻等。我看了觉得写得很自然。但我有些东西需要商量。有些东西是需要作者有了更多的阅历以后才可能发生变化。有些东西在一定的层面上是可以的,但要拔到更高的层面,就比较可疑。文学从来都有粗细之分、雅俗之分、文野之分。我早年写小说,现在做出版。写小说时,风格追求可以比较排他,而做出版,则兴趣必须广泛。还有,30多岁的读者,是不是对那种文字比较优雅,多少有一点点贵族气息,还有一点身份感、知识感的散文作家比较感兴趣?读那种散文可以随时进行,不会扰乱你的审美需求,而且,很重要的是,有时是一种时尚。 只有讲读者层次,才好谈作家受欢迎的程度。比如新时期开始写作,现在还在坚持隆重推出自己作品的一些作家,他们的书能卖到十万到二十万册,他们的普适度高一些。他们的创作也在不断求新求变。主要是有一批50后读者,在上世纪80年代受过他们影响,这批读者延续了下来。当然也有年轻一些的读者,知道他们是著名作家,需要了解他们。他们的作品既有传统的故事背景和主干,同时有比较多的现代主义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得年轻人觉得有新奇感。我觉得这种变化还是比较有亲和力的,中老年一辈的读者也能理解、能接受。 老一辈作家里,我指的是20世纪50年代开始写作的作家,也有坚持写作并且坚持隆重推出自己作品的。他们的长篇小说推广似乎有困难,倒是谈人生、读历史、解读经典的书卖得挺好。古人说戏文是年轻人的事,讲古是老年人的专长,这话有道理。当然世事总有例外,没准哪天也有老作家的长篇小说成为畅销书。人算不如天算。 记者:您怎么看刘心武解读《红楼梦》现象? 聂震宁:刘心武解读《红楼梦》惹恼了红学家们。我认为具体问题可以商榷,重要的是他引得大家都去读《红楼梦》了,有兴趣去读经典了,不容易!通常,国民阅读对经典阅读不太注意,推崇不够、阅读不够、爱护不够,都以为没什么可读的了,现在发现原来还有很多谜呀,赶紧去读,这很好嘛。怎么读并不很要紧,都说“有一百个观众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红楼梦》多几种读法也没关系。大家应该为推崇我国经典作品多做一些建设性的事情。刘心武不小心带动了重读《红楼梦》热,他的书好卖,《红楼梦》和相关产品都搭车,这是始料不及的。我要说句公道话: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刘心武功劳不小! 建设阅读型社会是出版人应尽的义务 记者:建设一个阅读型社会,对于出版业来说具有什么意义? 聂震宁:建设阅读型社会,对于我们做出版的人来说是最兴奋的一件事。狭隘一点,从产业经营的目的和角度,谁都希望产业形成一个消费人群,越大越好。而对于出版业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产业,也是促进社会发展得一个很重要的事业。这是人类文明传承的一个事业,不是阶段性的,而是要与人类永远相伴的。无论是在远古结绳记事的时代、甲骨文时代,还是木简时代、简帛时代、纸的时代,然后是声光电的时代,现在已经是网络时代,今后科技飞跃发展也许还有许多新的出版形式,出版是与人类永远相伴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介质,都是一种信息传播和思想传承。 出版的整个活动过程,应该是从内容生产开始,到读者阅读完成。建设学习型社会,培养国民的阅读习惯,形成良好的阅读氛围,应该是出版活动里非常重要的一端,这样才算完成了从信息生产到接收信息的全过程。出版人不只是希望有人接受,还要帮助人们接受,这是职业的需要,更是应尽的社会义务。 记者:现在我们的社会环境是否适宜建设一个阅读型社会? 聂震宁:我感到,我们的任务比较重,但前景还是很好的,理由有三: 第一,我们经济建设的发展,总体是良性健康的,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整个经济社会的发展还是比较快的,它的发展拉动了消费,包括文化消费。 据统计,教育文化娱乐的消费年增长率达到11%还多,其中文化娱乐的增长率达到55%,高于其他行业的增长速度,这说明人们的文化消费要求在加大,当然,应当包括网络文化消费。不管是纸介质、电磁介质,还是网络介质,这属于文化和出版的概念。 第二,我们城镇化的进程在加快,达到40%以上,将会出现一大批二、三级城市。城镇居民是教育文化娱乐消费的主体。城镇化进程的加快会带动阅读人群的增长。 第三,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战略决策,必然会对农业经济带来大的推动,给农村农民的生活带来大的变化。教育文化娱乐方面是必不可少的。说到农村农民的阅读,我们做得还很不够。现在大体局限于一些农业技术的宣传,仅仅这样是不够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是全面、有序、可持续发展的新农村。以人为本,人不仅仅是一个劳动的人,更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要有素质提高的要求,文化教育的要求,道德的要求,要培养新农民。现在适合农民阅读的大众读物不多,更不要说直接为农民服务的哲学、社会科学、法律政治、文学等方面的读物。农民也要全面发展,要有一批有利于农民全面发展的读物。 开展社会阅读活动,需要政府的支持,需要社会各界的参与,也需要出版业的努力。出版业要经营好,就要培育好市场、培育自己的消费群体,也就是培育读者,这是我们社会发展的任务,是出版业自身的任务,更是每一个有社会责任感、有文化理想、有职业道德的出版人应尽的义务。 来源:科学时报 2006-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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