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喧闹的都市里,不停地忙活着,藏在心底的许多愿望像埋在石头里的草芽,拱动着却出不来。惊喜所去的东丽湖,给了人好些喧嚣之外的感觉。
朋友邀去时,因为是在天津,因为方便,就邀请了邓友梅、张守仁、叶延滨、邱华栋、肖亦农、李霄明等人去那里举行了中国作家协会民族文学杂志创作基地的挂牌,并想从此就近多组织一些关于文学的活动。但心下总以为是喧哗的一个地方,没想到从市区走去半个小时车程,便是进入了宁静的黄昏。
矗立的楼群在广阔田野的背景下再不显高傲,温和地连接起长着芦苇的湖水,水面有鸟儿飞过,也有高楼亲近水面的倒影,让人想到相依为伴。洁净的马路两傍,见到了久违的未经修剪的青草,那不是人工栽培而是自由生长的小草,它们一派率真的模样,无高无低的,散漫地将一些绿色的茎叶伸到了灰色的路面上,三三两两的,还开着色彩绚丽的小花,一路装点了去。
歇在东丽湖,半夜里,一片寂静。好似大海洗过的金沙滩,安然无际,伸出手去,捉不到一丝杂音的蛛网,是那种豁亮透彻的静。好久都没有贴近这种静了,因我在京城居所的楼下,是露天的和平里公园,白天有人行走、嘻戏,晚上则更多的人载歌载舞。在昼夜不息的整部城市交响乐中,街前的车流和再远些的轻轨车道的轰鸣组成了低声部,而打击乐除了突然作响的工地的电锤声,还有开掘机咣当的剧响。狂欢的城市气息像是吃不完的生日蛋糕,只是最初感觉有好味道,时间长了谁也不爱。
于是很诧异也很喜欢,就在都市的东丽湖的静谧。但那天半夜,轻轻的,有了声响,仿佛小溪的水从圆滚滚的印石上流过,细细的秀气的,唯恐吵了沉思的绿树,漫延至岸边,也是抚摸似的,引得小草的头一点一点,将身子通体染得碧绿。人在梦中,恍惚便闻到了小溪的味道,清凉如绸,含着青草的芳香和泥土的鲜腥。
然而声响却比溪水的流淌越渐细碎,温柔中带着一股执拗,切切嘈嘈,齐心协力的,毫不间断,有些不管不顾。人便醒了,起来站在窗前,看原先的一地月白却湿漉漉的,树梢上流动着一串串珠玉,原来是夜里下雨了。
听雨的时候很多,但在梦中如此清晰却是在东丽湖,或许是因了它的安静,除了雨声还是雨声。先前梦的却是我三峡的小溪,在那遥远的千里之外,这里却并没有流淌的溪水,只有一片湖。湖也是安静的,由那雨的轻吟,只是敞着胸怀,将雨抱了去。
从古到今,临近勃海的这片土地,苍凉着,尽管天津卫的故事吵吵嚷嚷,但这边的沼泽和池塘千年依然。人们扒拉着,手下只要用些功夫,扒拉出的便是一堆堆盐碱,过去人打这里过,以为铺着棉花,其实是盐。说是在30年前,人们用铁锨开挖,用肩膀一担担扛走了烂泥,硬是生生挖出了一个大湖。从此这地方有了灵气。
白天站在高处,看湖水荡漾,遥遥的不着边际,从湖的这头走到那头,坐着车,也得好一阵,沿路的葱郁绿树掩没了湖,我们看不到水,但却闻到它的气息,充满了生动的泥草的质朴。人对自然的改造,虽然有过许多失败,但也有许多的成功,东丽湖无疑是在其中。
因这湖是辛苦的劳动所得,靠海但缺水的东丽人格外骄傲也格外珍惜,虽然处在繁华的天津市,与北京也属近在咫尺,但却不舍得随便动它一动,任何开发都要先将生态与文化两者放在首位,想来这才是真正的智慧。联想到电视里有人说道昆明滇池,五百里好水却在近年受到污染,无论怎样治理也难以洁净,心里便痛痛的。中国古人喜欢将水比作美妙的女子,那滇池的风光即使用历代佳人相比也难以尽述,但一些唯利是图的当代人却贪小利而失大义,非要活活地糟蹋了这好水,一个“恨”字怎生了得?
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草长蝶飞,脚边一群蚂蚁从雨后的洞中爬出,忙碌着生计。小黑蚁们跌跌撞撞的,扛的扛搬的搬,拥挤着在洞口进进出出。看它们,就像在看一部大制作的电影。人跟小小的蚂蚁相比,或许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神,但其实与蚁的许多处境相仿,只是对自己的卑微可笑不觉醒而已。依靠大自然养育的人类对地球的态度最好是做一个园丁,饱含尊崇之心,栽种培植,精心呵护,而绝不是窃取掠夺。
面对积聚了一代人晶莹汗水的东丽湖,我为它过去的诞生和今天的存在而庆幸,也相信在聪明的东丽湖人的呵护下,它会出落得越发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