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会开幕式之前,孔祥东频繁飞来北京,专程接受媒体的采访。因为那首和《好运北京》作者,著名的音乐家乔治? 莫罗德尔合作的奥运参选歌曲《永远的朋友》,他已记不清飞来北京多少次,媒体采访过他多少回,但他一直坚持的信念是:无论是从思想高度,还是对奥运理解的深度,以及对这个作品展现的长宽高度,没有一首作品可以具备像《永远的朋友》这样全面的严肃。
但多种迹象显示:《永远的朋友》已基本无缘主题曲,孔祥东的内心落差之大,使他愿意像个话痨一样坐下来。
博弈,源自超越《手拉手》的愿望
一切源自那场注定不平凡的会面。
1994 年的美国洛杉矶,年仅26 岁的孔祥东经好朋友何健民介绍,认识了与自己年龄相差30 多岁的乔治? 莫罗德尔,后者是连续两届奥运会的主题歌作曲者,迪斯科音乐的创始人,他为1988 年汉城奥运会写的那首《手拉手》唱响了全世界。
得知这位世界级流行音乐大师从来没有过音乐教育背景时,孔祥东既诧异又惊喜。据他回忆当时心理:“没学过音乐的人,他怎么写出这么多好东西?自己学了那么多年的音乐和演奏,还在弹奏别人的作品。”这也是他首次意识到作为一个演奏者和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巨大区别,因而萌生出一丝创作的想法。
“没有乔治? 莫罗德尔,我很难想起去为奥运创作音乐,因为确实感觉没有把握。”提到老友,孔祥东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感,“毫无疑问,14年前,跟他的认识就注定了我们俩会有这么一次合作。是他给了我这种创作欲望转变成现实的可能性。”
中国第一次申奥时,乔治? 莫罗德尔受邀写了申奥主题歌《好运北京》。尽管那首歌旋律优美动人,可是并没能扭转申奥失败的结果。这也成了热爱中国的乔治? 莫罗德尔的一个心结。
当时同样深感失望的还有何健民,这个前后两次担任北京申奥片的制片人,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北京奥运能够申办成功。
三人行,为的是共筑一个奥运梦想。
所以,当2001 年北京申奥成功后,中国开始征集奥运主题歌。何健民提议孔祥东和乔治? 莫罗德尔联手,为北京奥运共同谱写一曲奥运主题歌,参加征选活动。
在何健民热情洋溢和期待的眼神中,孔祥东和乔治? 莫罗德尔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作为中国人,孔祥东更能体会北京奥运会对每一个中国人的震撼会有多么强烈。而能够参与奥运歌曲的创作对他这样一个音乐工作者,将是一生一次的机会。他暗下决心希望自己能用他和莫罗德尔——这位《手拉手》原创者所合作产生的作品,去打败《手拉手》。
超越《手拉手》成为孔祥东的创作动力,也激发着他音乐上许多灵感。“没有人知道一首北京奥运主题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我知道,这首歌曲应该要有中国民歌的元素,但不能全盘民族化,还得有国际性。然后我想像这首歌如何能够被所有听到它的人接受,创作里面有很大的风险和博弈,尤其所有人都知道,《手拉手》是现在举世公认的最好的奥运歌曲。”
孔祥东和乔治? 莫罗德尔数次沟通,琢磨和考虑着歌曲的方方面面,以便让每一个没有听过中国音乐的人,哪怕是从来没有任何唱歌欲望的人,听到这首歌曲时既能认识中国音乐和文化的魅力,同时还能轻易记住它。
歌的雏形出来时,好友何健民却重病濒危。他和乔治? 莫罗德尔带着DEMO 放给何健民听,卧床的何健民激动地热泪盈眶。没多久,何健民去世了。孔祥东和乔治? 莫罗德尔为了纪念他,把自己的奥运歌曲名字定为《永远的朋友》。
歌曲的英文歌词出来了。孔祥东也得到了奥运会主题歌最后定夺的内幕:他们的这首歌很可能要落选。此时,歌曲创作并没全部完成,“还要继续吗?”他痛苦地问着自己。这时,歌曲的中文作词者黄小茂对他说了句:“只要你坚持,就没结束!”
回到家,孔祥东看到摆着的何健民的照片,望着何健民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我不能一个人做放弃的决定。内幕也好,困难也罢,我知道我要坚持!何健民对我个人的期许和信任,让我觉得我任何犹豫的出现都是不应该的。因为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奥运,我不能承受这种责任感的推脱,我已经担负起这个责任,那就要把它进行到底!”回忆起歌曲创作前后的心路历程,孔祥东的声音黯淡下来。
坚持,因为生命中那些珍贵的人
2007 年,孔祥东为了改变心情和生活环境,把在北京的家从麦子店搬到了凤凰城。在凤凰城,他的家位于27 层,站在窗前向外看,整个北京城的景观都在眼底。大概因为视野辽阔,看得远,“感觉磁场不一样了,希望这些能够帮助我,给我带来音乐灵感”。
孔祥东不喜欢在家里摆放照片,自己的一张都没有。可是在凤凰城新家里面,他却摆着一个人的照片—那是何健民的。这个家里也就只有这么一张照片,摆放在外。
半夜四五点钟,孔祥东迎着朝霞起床了。他先走到何健民的照片前,默默看着老朋友的眼睛,感受着从他眼神中传送出的力量,然后在雾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的清晨开始写曲。
这样的情景经常发生。
“在外遇到困难郁闷惆怅的时候,我回到家看到他的照片,就会想到他曾劝说我的态度,看着他的眼神,会感觉一种无穷的力量注入我体内,好像自己重新充上电了。”说起挚友时,孔祥东声音缓慢低沉,“他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善良,耐心,从来不会对任何朋友不耐烦,像个小活佛一样。”当年孔祥东与妻子离婚后,对人生充满迷茫,他跑到何健民家里住下来,“我对事业没有信心时,也是他给我力量”。
《永远的朋友》创作全部完成,孔祥东在制作人那一栏打上了何健民的名字。当这首歌在天安门倒计时响起的时候,孔祥东在心里跟何健民说,“你没有来,但是我们的歌曲来了。”
奥运前后的孔祥东准备飞回美国,他要在何健民的墓前完整地将《永远的朋友》放上三遍。“我一直跟身边的人说我们这首歌曲是一首有灵魂的歌曲,这灵魂就是像何健民这样的特别热爱中国,让北京奥运成为现实的海外华人。他对北京奥运发自肺腑的热爱,以及对这首歌无条件的期待,这才是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在乎这首歌曲的原因。”
实际上,在奥运征歌这件事情上,孔祥东一直为朋友乔治? 莫罗德尔抱不平,“本届奥运会让莫罗德尔先生来征歌,挺委屈他的。我从没有跟媒体提过自己的想法,时至今日,我觉得我委屈了他。让我孔祥东参加征歌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中国人,但是让莫罗德尔这样两届奥运会主题歌的创作者,1990 年世界杯的创作者,多次奥斯卡音乐的获得者,DISIC 音乐的发起者,不顾自己在世界乐坛的崇高地位和威望,放下身段来参加咱们北京征歌,确实太委屈。”他拿起毛巾拭着额头,“当然他来参加征歌的态度是对咱们中国和北京奥运的尊重,而且我们两人在一起也都比较遵守和尊重北京奥组委所有的意见,以及参与的方式和方法。”
孔祥东情绪有些激动。因为何健民,因为乔治? 莫罗德尔,他才能够在这场奥运歌曲的竞选中坚持下来。对于自己如此珍贵的朋友,他惺惺相惜。■
背景:钢琴家的困惑
中国的钢琴家仅仅与青春有关?
就像如今的中国年轻父母熟悉郎朗和李云迪一样,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人对孔祥东这个名字是熟悉的。他的钢琴演奏多次囊括国际顶级钢琴赛事大奖,他指下流动的音符征服海内外很多人的耳朵,一些西方媒体甚至称孔祥东是“一个世纪只能出一个到两个的天才钢琴家”。
多种荣誉和光环并没有让孔祥东欣喜和满足。在音乐道路上有着无数憧憬和抱负的他,1997 年回国后创办了“上海孔祥东音乐艺术培训中心”,重点投身音乐教育普及事业至今,摆脱了钢琴家的单一身份,成为音乐教育家“孔老师”。目前,他的音乐培训机构多达十几所,遍布上海、北京、深圳、澳门等地区。而他本人也一直没有放弃在音乐上的探索。
前些年与老朋友乔治? 莫罗德尔在西藏时一起创作谱曲的《爱你一万年》,让刘德华唱红了世界华语乐坛,这是孔祥东在音乐上将古典流行化和大众化的首次牛刀小试。
2003 年10 月,北京的北展剧场举办了两场“孔祥东现代音乐梦之旅”音乐会。音乐会上演奏的曲目有《我的祖国》、《谁不说俺家乡好》、《月亮代表我的心》、《小城故事》、《独唱西楼》、《钢琴的弦乐四重奏》等,这些熟悉的旋律经过改编,以钢琴和其他乐器合作演奏出来,让人们耳目一新。
这种成功对于孔祥东具有蜕变意义,作为一个纯粹古典音乐作品的钢琴演奏家,他开始逐步尝试,并且更加确信地去做一些不完全是创作,而是改编创作的作品,这为他奠定了继续向创作方面前行的基础。
从此孔祥东慢慢开始亮相于各种大小媒体,很多公共场所都能觅到他的踪迹,以至不少人开始批评孔祥东过于不安分。有人甚至挖苦他是被时代遗忘和抛弃的落寞钢琴家。
但他泰然处之,“我已经四十岁了,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被任何议论所左右,也不会让任何的闲言杂语来影响我的心态。我不会解释。”“我是一个很真实的人。”孔祥东拿起手机又放下,述说着钢琴家的困惑,“其实做演奏者特别难。比如说贝多芬,我们知道要遵照贝多芬的意思,但我们从来不知道贝多芬他自己是否真的这样想。所以我们在演奏贝多芬的作品,包括其他已故伟大音乐作曲家的作品时都是在揣摩。” 他语速再次加快,“演奏家在年轻的时候都是要被别人所评论,被老师所指导。遵循的很多演奏规则,都是传统传承下来的,所以个人想要有改革,有创新也只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带着非常小的一些个人创造元素去演绎这些作品。如果你在速度上跟原来前者演奏的不是很一样,就会受到无情的全方位的指责。在演奏风格上,如果你把萧邦弹成贝多芬,或把贝多芬弹成萧邦,你的换样演奏就是罪该万死,天诛地灭!”他用手敲了下沙发哈哈大笑起来。
弹了三十多年琴的孔祥东深知如果不想在演奏上继续受拘束,毫无疑问只能是自己创作。“所以我去寻找一种我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的非常自由化的音乐创作。”十年来他通过不断地学习、参与以及作品的诞生,收获和成就都很丰厚。“今天我可以很骄傲的说,我从一个钢琴家已经完成了初步向全方位音乐家发展的过程。”■
采访手记:“糙哥”孔祥东
原定的采访时间早已过去一个多小时,孔祥东仍然没有出现。
“如果等到十二点,他还没来,我就要撤了。”摄影师情绪来了,“媒体是有尊严的。”他坐在丽思卡尔顿大堂沙发上闷闷不乐,并试图劝我不要不停地给孔祥东助理打电话。
终于,临近十二点时,孔祥东出现了。
敦实的中等身材,戴着一顶暗红色棒球帽,茶色墨镜,拖着一双无跟的皮凉鞋,他疾步走过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抱歉!抱歉!”他远远地伸出手走到我跟前,用力诚恳地握手,然后转向摄影师。
他的态度让我们所有的愤怒都了无踪迹。大家向酒店的右侧拍摄场地—大卫杜夫会所走去。
“没有化妆师?”他的助理问。“是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礼貌地回答道。
“给我毛巾!”孔祥东用上海话对助手说,一块大花洗脸毛巾递过来了。他拿着它在头上快速四处拭汗。我有些惊愕,暗自思忖他太不讲究,而且毛巾也太不好看了。
“去外面买个粉底吧。”他吩咐助理。“不用。”我和摄影师齐声说。
“我是光头,会反光的,不好看。要上那么多照片,得拍得好看。”他笑呵呵的。
“放心,摄影师很有经验,他一定会把你拍得好看。”一番解释他接受了。
然后,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拿着几件衣服问询摄影师该换哪一件。选中的第一件是白色的唐装,摄影师举起相机正要拍,“你们猜这件衣服多少年了?”他突然冒出问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马上又得意的答道:“十四年了。”嗯。看不出来。”我随口一说,他马上解释:“不过,不常穿它,否则不会这样新。”
换场景拍摄了,他穿上黑色的唐装,又兀自介绍:“这衣服是我母亲去年给我做的。”然后摸摸衣服,坐到指定好的椅子上。椅子高,他坐上去就脱了鞋子,脚踩在椅子架上。谁也不知道那椅子是活动的,它来回转,孔祥东故作惊讶地靠在椅背上,伸直腿来回转了几下自嘲:“看我这小短腿。”我们笑了起来。
“毛巾!”他吩咐,毛巾拿到后又是快速地一番擦拭。“我们这边有洗手间,里面有很多条干净的毛巾,你可以用。”会所的媒体经理李晶忍俊不禁地说。“噢,那我将一条一条地用”。
拍摄结束,采访总算可以开始了。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交谈还算顺利,只是时间紧张。午餐没时间解决了,他的助理买来两个汉堡和一堆鸡翅,“你吃点鸡翅吧,”他招呼着李晶和我。“KFC 的鸡翅听说是打了一种激素,一只鸡身上能长出六个鸡翅。我不敢吃。”李晶笑着摆手。“六只?要是我能多两只手就好,可以同时做很多事情了,”孔作鸟翅状扇了下手臂,快速啃完后,采访继续。
此时他的助理在一旁眉头紧皱,巴不得他立即结束,因为他下午约定的另一个采访又迟到一个小时了。■
2008年08月20日 风尚周报 谭波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