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 统 的 复 活
中国艺术研究院 徐累
谢谢大家光临今天的讲坛。
我们今天所在的国会图书馆是以收藏各种文化的典籍而著称，这是保存和研究文化资源的有效方式，从这个意义说，世界是存在于书本之中。
其实，现实也是一样，好比我们要在现代中国中找到过去中国的痕迹，也越来越难了。
所以，对于我来讲，我所倾心的传统与文明，如果它在我的脑子里还有一份完美的话，很显然，它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文本；不是来自生活，而是来自想象。这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比现实更能激发我的灵感。
我们先来看这样一些画，这种形式叫做长卷。（插图）
这种形式是中国古代绘画常见的形式，它就像电影里的长镜头一样，自右向左缓缓展开，观赏它是需要时间来完成的，同时，在时间的过程中，一切都在微妙地变化中，让你浮想联翩。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时间是和空间一体的，空间不单纯从时间中剔出，在时间的流动中展示空间。
中国哲学喜欢将世界时间化，在过程中看待生命，世间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流动中有了意义。
说说中国古代园林可能更有切实的感受。我们知道，大多数的中国古代园林是私人造园，因此它的面积有限，但是，正因为如此，它在营造的过程中，有意制造弯弯曲曲的路径延长它的时间，扩大人们心理的空间。12世纪（南宋）的诗人陆游“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的就是这种审美惊喜。可是，它也不是单纯流连过去这么简单，在这移步换景的过程中，往往会有一些特别的景观得到提示，比如石头，比如亭子，比如奇异的树，这些东西无非是让人在行走的过程中能够驻足，欣赏眼前的美的形态，意想天开。行行停停，前瞻后顾，无尽的乐趣，无限的遐想。
如果时间的运动是线的话，那么这些空间里让你静观的东西就是点。所以，中国美学里，这种点和线的关系结合得非常微妙，在欣赏上达到一种平衡，一种境界，一种完美。
为什么我要特别提到传统美学中的时间问题呢？
由于今天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改变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这种变化是和对时间的观念大有关系的。今天的信息、传播、交通等等从来没有这样迅速，科技带来的便捷让空间吞并了时间，吃饭变成了快餐，婚姻变成了速配，不知不觉，人们失去了耐心，失去了回味的功能。外部空间无疑革命性地扩张了太多，但内部空间越来越弱，越来越简单。相应地，为了满足这种变化，原先以时间为根据的艺术，包括心理时间，已经被空间的艺术的所代替，结果呢，艺术家和观众一起制造了懒惰，简单，一目了然，及时行乐，只要能吸引眼球就好。画家画得急，观众看得急，收藏家买得急，当然，也卖得急。所以，如今的艺术绝大多数提供了虚张声势的空间占有，那种在一幅画面前徘徊思考，需要用心理时间进进出出的艺术变得没有时代优势了。
这难道是一个好的选择吗？对人类来讲，婴儿总是先有空间感觉，然后才产生时间的意识。动物对空间有认识，却永远也不知道时间是何物。只要有视觉触觉，空间的把握是容易掌控的，但是相比较而言，时间却是更为抽象的东西，有更高的意义。对人类来讲，时间包含了更大的空间和最大的自由，重要的是，对人与时间关系的阐述，是文学艺术中最迷人的部分。晚唐诗人李商隐有一首著名的诗“君问归期未有期”，现在时，“巴山夜雨涨秋池”但下雨了，回不去了，“何当共剪西窗烛”，想到将来两人在一起时，“却话巴山夜雨时”，在将来回忆现在，仅仅四句话三个时态，多丰富啊。
所以，以时间的观点注入艺术，我认为这是伟大传统的秘密之一。在空间的表面，可能要化上一些心理的时间增加内部的曲折，在这过程里，有修辞，有典故，有隐喻，我相信我的观众是有能力、有耐心讨论其中的妙处，而不是寻找飞天轮的刺激。
下面我就介绍部分我的作品。
我的作品在中国被称为新工笔画。工笔画在唐代（8世纪-9世纪）就已经成熟，两宋（11世纪-13世纪）达到高峰。传统工笔画是以熟宣和绢作为两种常用的材料。我是以熟宣纸作为材料，制作方法已经是混合的，结合了中国宋代的方法，也运用了西方文艺复兴之前的壁画制作方法。
1．花天水地
2．
刚才我提到了时间，孔子（公元前500年）感叹，时间就象流水一样（“逝者如斯夫”），水就这样流逝了，时间会吞没一切。
身上有青花刺青的马是我的一个代表符号，刺青也是特殊的记忆方式，记忆也和时间有关。
3．海上花
4．
灵感来自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5．虚池记
这也是关于水，不过这个水是虚拟的，用地图来暗示这个人的浸泡。公元前600年的老子说，最上等的境界就象水一样（“上善若水”），是一种操行。
4．浮游
其实用水来比着时间，用刺青比作记忆，都是一种借喻，或者是象征。中国古代文学和绘画里里，借喻是一种常用的手法。因为直接说出来不方便，甚至有危险。比如描写男欢女爱的诗歌，叫做艳词，并不是直白地说，而是用自然中的其它东西替代、装饰，风花雪月，写得既神秘，又非常美，让人想人非非。春宫画里也大多通过四季的景色，器物的铺张，来表示有钱有闲，有情有趣。所以，很多物体是意淫的符号，这种满足是靠优美的想象，费的是用上面的脑子，而不是下面的身体。
5．茫
所以借喻是中国美学的魅力所在。在这幅画里面，就是运用器物来讲这些不太方便说的事情。我常常碰到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画马？我个人理解，马是性感的动物，马头很男性，屁股很女性，雌雄同体。所以，马头，鞋，椅子的扶手（俗称鳝鱼头），另外还有帘外窥视的感觉，其实是性的相遇。
6．绣履之往
鸟也是中国男根的俚称，鞋子就不用再解释了，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幻想。
7．鹿顶记
8．笼
9．马笼
这个是受庞贝壁画的启发。我想通过这个意象，讨论自由和自在的问题，这是个悖论，却很现实。
10． 桌上的青花
11． 桌上的玩偶
12． 徽宗之约
对我有影响的艺术家有不少，12世纪（宋代）的赵佶是其中一个，他留在历史上有两个身份，两个反差很大的身份，一个是非常失败的皇帝，国家丢了，成了囚犯，结局悲惨。另一个是非常伟大的艺术家，绘画、书法均有成就，包括建立画院，等等。这幅画是对他的纪念，当然不是纪念他把国家玩掉了，而是纪念这只他画的鸭子。
通过以上的图片可以看出，我常常把物体放在一个静观的位置上，这好象是时间的停格，在流动中被截断，让人面对某种现象冥思，产生一种寂，放下心来，与物同在，从而得到永恒的超越。
另外，我画的动物是人豢养的，物品是被人使用的，可是，它们的主人呢？都不在场，或者已经过往，被时间遗弃，这种寂更有一种空，是一种凭吊。时间记载了人生无常的遗憾、失落和茫然，所以李白（8世纪）有“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的伤感。
13． 虚妖
14． 虚词-石
15． 虚词-树
16． 虚词-亭
帷幔是我画面内容的重要元素，就象戏剧舞台一样，帷幔隔开了两个世界，看起来这是个空间问题，但其实也包含时间上的拖延。在中国的古代绘画里，那些被阻隔看不见的东西或许是更为隐晦的内容，清代有个女皇帝慈禧太后，扶持年幼的皇帝，她的方式是在一个帘幕后面实际控制国家，所以帷幔也是相当有力量的。
17． 夕舞
18． 羽
19． 蝶衣
蝴蝶的一生有不同的外型，它的善变证明了时间的过程。
20． 蝴蝶志
这是关于蝴蝶的记录，蝴蝶是中国的爱情天使，有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就是关于蝴蝶的。
21． 蝴蝶君
公元前约300年，中国有个伟大的哲学家庄子，他有一个著名故事，梦见一只蝴蝶，但他自己的说法是，到底是他梦见了蝴蝶，还是梦里的蝴蝶梦见了他？
与帷幔相类似的是屏风。它同样起到阻挡视线的作用。它还有另外一个功能，就是分隔空间，使得穿行路线更有曲折，好象还在不断外延，象中国园林的路径，又象迷宫。在中国明代版画里，经常用这种方式来印证故事的曲折，或者用于画面的起承转合，它的转折永远是45度的角，并行的线永远没有透视的灭点，观看的位置永远悬空的感觉。贝聿铭先生的建筑也是常用这种方式作为他的空间认识。
22． 虚归
和贝先生有关，原型是香港中国银行大楼，是我关于1997香港回归的另类印象。
23． 空城的追忆
24． 空影
25． 虚鸣
26． 虚园
在中国人的说法里，白驹过隙，飞鸟过目，都是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所以人生是一刹那的事情。
27． 迷城
在我的画中，常常用一些中国的地图。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地图，地名是根据内容重新编排的，有的是古代琴谱，有的是词牌，前面那个是各种蝴蝶的名称。地图的方式有两个想法，1。好象提示穿行在迷宫里的某物寻找判断方位，2。表示在这封闭的空间，提示我们和外部世界的关系，是世界的某个角落。这个方法来自维米尔。
28． 世界观
29． 蝴蝶之城
30． 一些局部
我习惯将一些符号作修辞上的对比，这样不仅有趣，而且能够给人带来更深刻的思考，美国诗人弗罗斯特在谈到诗歌创作时说过，创作的开始一定是快乐的游戏，但在诗歌结束的时候，最终要以智慧了结。这对我很有启发。
31． 青雾
来自于溥仪的一张照片，边上是一些花边故事，编造的传奇故事。它的五光十色和中间寂静的完全是个反差，如果中间部分是现实的话，现实是死气沉沉的，那些热闹的是虚幻的东西。
32． 镜花缘
同样，中间热闹的部分是幻境，而两边的现实世界不仅寂静无聊，而且是分离。这里有一些性暗示。
33． 虚石
我们看见的这些石头实际上是虚幻的，中国文学里经常有这种真幻的辨证法。
34． 夜游1
永远的疏离
35． 夜游2
36． 飘
蝴蝶被禁锢了，帽子在飘。
37． 飘
38． 天花
轻和重，静和喧嚣的对比。
39． 对弈
这最后两张作品是引用了一些达芬奇的资源作调弄，他有许多异想天开的东西特别吸引我，他是一个谜，有很多猜想的机会。大家可能会注意到，我的绘画的来源是庞杂的。我认为，所谓的传统是你所处文化的特殊气息，思维方式和建构方式，包括对某种材料的敏感，提供了质感上的前提。但是，对个人来讲，这仍然是不能满足内部种种潜在的发现。每个人自有其血型，自我的趣味，自我的创造理想，这使继承的方面不能仅仅保持在传统的路线上，应该更宽阔，所以，我更认可我继承的是遗产，遗产是各种时代、各种文化、各种资源的总和，是具有共性的东西，是流动的，而流动性是中国人对宇宙特性的根本认识。在流动中创造，也在流动发现一如既往的伟大的美学精神，我们不仅可以变得丰富，还有广度，深度。
2008年4月24日美国国会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