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的“门难进”，曹雪芹写得很实在。这里“门难进”，有几层意思。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首先领教了这“门难进”的滋味。《红楼梦》第六回，说她“到了荣府大门前石狮子旁边，只见满门口的轿马。刘姥姥不敢过去，掸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溜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脂蒙本《石头记》于此侧批曰：“世家奴仆，个个皆然，形容逼真。”

当初，林妹妹来到贾府，也曾经看见过“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林妹妹是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恐怕与刘姥姥不会相同。刘姥姥看见这种阵势，心里只有害怕。来贾府之前，刘姥姥的女儿就估计到这一点：“只怕他那门上的人也不肯进去告诉，没的白打嘴现世的。”俗话说侯门深似海，一个平头百姓，想进贾府，那么容易？刘姥姥刚一靠近，他们居高临下，首先就盘问“是从哪里来的”。等刘姥姥硬着头皮说明来意，说是来找周大爷的，“那些人听了，都不理他，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儿等着，一会子他们家里就有人出来。’”要不是其中有个年老的告诉她真话，说周大爷“南边去了”，建议她另去找周大娘，刘姥姥这一天恐怕就得等在那墙角儿过夜。

平头百姓进贾府难，平常官吏容易不容易？看来也不容易。《红楼梦》第六十回，五儿的舅舅就曾埋怨说，“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日广东的官儿来拜”，才得了一点外快。五儿的舅舅何许人也？就是那“坐在大门上”的“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之一。可见，不让他们得点好处，要他们进去通报，真是谈何容易。读宗臣《报刘一丈书》，真不如读一读《红楼梦》这几段。

贾府的“门难进”，还不仅仅是这几层意思。《红楼梦》第三十回，贾宝玉回怡红院，怡红院却关着门。“宝玉见关着门，便用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得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料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没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袭人道：‘让我隔着门缝儿瞧瞧，可开就开，别叫他淋着回去。’说着，便顺着游廊到门前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得‘雨打鸡’一般。袭人见了，又是着忙，又是好笑，忙开了门，笑着，弯腰拍手，道：‘那里知道是爷回来了！你怎么大雨里跑了来？’”宝玉一气之下，踢了一脚，正好踢在袭人身上。

怡红院“门难进”，不仅宝玉自己有这一回的切身体会，黛玉也曾吃过一次闭门羹。第二十六回，薛宝钗还在怡红院里闲话，丫头们就早早关门，晴雯还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偏偏这时候，黛玉来叫门，左叫右叫，横竖没人开，害得她悲悲切切，好一阵不理宝玉。她后来认真分析这件事，说：“必是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她提醒宝玉，说“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林黛玉的话果然应验了，虽没得罪“宝姑娘”、“贝姑娘”，却让宝玉自己品尝了其中滋味。

刘姥姥进荣国府，看见那些“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门上，说东谈西的”，她很害怕。怡红院并没有那些“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门却照样不容易进。到底怎么回事，值得研究。

金陵客

2008年06月11日  来源：《检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