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老先生七十多岁了，在我的印象里应该是个刻板的人。之所以产生了这么个印象，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人家当过文化部长，咱不小心把官架子安到了老人头上去了；其二，读过他早年的一些作品，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对于教科书里推荐的作家和作品总有那么一点逆反心理。所以主观印象里，王蒙首先应该是个“官”，然后是个戴着高帽子的大师。
可是日前刊登在《湖南日报》上的一篇文字，把我从前的印象翻了个个。在那篇题为《73岁王蒙：明年参加快乐男生》的专访里，老人戴着眼睛，笑得很灿烂，灿烂里还有点儿羞涩。——我对王蒙先生素来了解不多，这一个笑容让我乐了。接受记者的采访，这位前文化部长对着一群湖南的记者表示，他喜欢看超级女声。不仅如此，在来了一段新疆民歌之后，他表示自己还准备明年报名参加快乐男生。而且小孩子一样地问几个记者：“你们看我行吗”？（《湖南日报》7月20日） 论起辈分来，王蒙在国内的文坛上怎么说也是个祖父级别的人吧？论起行政级别和发表文字的数量和质量来，王蒙似乎也不在国内当今的某些当红作家们之下。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我们山东人都喜欢叫“老头”）、前文化部长、作家，给人的感觉不仅是一个乐天派，好像还是一个幽默家。——需要说明的是：幽默家和乐天派不一样，乐天派只要心情开朗就可以了，幽默家却需要一定的修养。我不知道王蒙到时候究竟会不会真的跑到湖南去报名、去吼那么一嗓子。但是我保证，假如王蒙真的跑到湖南去了，我第一个站出来为他鼓掌。
——一个人活着，也就是那么几十年。这几十年里，对于很多人而言，苦苦奋斗要占去大多数时间，除了“扶老”还要“携幼”，还要实现自我的价值。折腾来折腾去，一生就这么很快过去了。到头来，看看活得真是冤枉。有时候看看西方人的那种洒脱，打心眼里羡慕人家。同样是赤条条来去，人家的生活多姿多彩，我们的生活中规中矩。要么因为经济上的原因，要么因为传统或者其他方面的原因，活在今天，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怎么着都不是为自己在活。心里时刻都沉甸甸的，好像无论怎么着，都要时刻准备像黄继光那样堵枪眼似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也不喜欢这样的传统。我感觉，在这方面，没准王蒙和很多人一样都有同感。王蒙的超凡脱俗之处在于，对于人生，他能够看得开、想得明白。和某些动不动就站出来痛批这也没有文化品位、那也无法培养人文素养的“高人”和“大作家”们相比，王蒙这个人活得不累。
因此想到了我们的文学和我们的文化，素来是有着“文章千古事”的道统习惯的。明明就写了一篇小文章，我们的文人偏偏都要自命不凡、自以为比盘古开天辟地还要了不得。不仅如此，自己明明也就是一个小文人，偏偏要背负起“改变整个民族语文素养”（还有人要改变民族文化素养）的重任，甚至有人高明到要用“高雅文化”去和“低俗文化”做斗争。而他使用的武器，就是自己高大全的形象、甚至要动用国家机器（我们身边很多人是很会来这一套的），去回击“低俗文化的恶劣影响”。这种使命，不可谓不高尚；这种重任，不能说不宏远。只可惜这种行为最终往往演化成对他人权利和新生事物的赤裸裸的扼杀——你凭什么取消别人放松一把的权力？是谁给了你如此嚣张的权力？就凭你是让人“高山仰止”的泰斗？或者大权在握的公仆？ 我因此想到了王蒙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儿，这个前文化部长，在大街上看像我们邻居、笑起来就灿烂的了不得老先生。他开通、和蔼，没有学究气和官僚气（至少在照片上我没有看到），比起我们的责任重大的某些所谓专家和学者（大家知道，专家和学者在公众眼里都是些什么形象了）来，要真的多、朴素得多。
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儿用他的笑容告诉我们：活着应该是件快乐的事，不要折腾来折腾去的。至于文学和文化，我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理解：只会板着脸孔训人的文学不是好文学，好的文学作品和文学家是会哭会笑会发怒会骂人的；只会板着面孔训人的文化也不是好文化，好的文化不是那种万马齐喑、只有一个调调（比如说什么高雅文化）说话一个鼻孔出气的文化，绝对不是。好的文学和文化是有人味的，它距离那些自以为是的高人们越远越好。好的文化和文学就是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化宗师和文学帮帮主（不是乞丐帮主）赶紧走开，走得越快越好。
要结尾了，套用臧克家先生的诗句送给王蒙和我们今天的文化人们：有的人老了／他还年轻；／有的人年轻／他已经老了。
年轻就好。
【2007.08.10】 来源：天涯论坛 作者：冯磊
